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11

那两个字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嘶哑、涩,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相……柳……”

墨玉没有动,依旧弓着背,炸着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吼声不像猫,更像某种更大的野兽——也许是它体内那缕残魂在苏醒。

那东西站在黑暗中,血红的眼睛盯着墨玉,一眨不眨。它浑身的黑毛在阴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丛被风吹动的枯草。我看不清它的脸,但能感觉到它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洪水即将决堤。

“八百年了……” 它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颤抖,“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墨玉的吼声停了。

它蹲坐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东西。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那东西缓缓走过来。它的脚步依然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它走到墨玉面前,蹲下来,伸出那只长满黑毛的手,想去摸墨玉的头。

手在颤抖。

墨玉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手。

那一瞬间,我看见那东西的脸。

不是脸,是一张面具。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像古时候傩戏里戴的那种。面具后面,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此刻正含着泪。

“你还记得我……” 它的声音哽咽了,“你还记得我……”

墨玉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记得”。

我愣住了,顾怀瑾也愣住了。

这东西……认识相柳?而且看样子,还交情不浅?

那东西转过头,看向我们。面具遮住了它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敌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审视。

“就是这两个孩子?” 它问墨玉。

墨玉喵了一声。

“这么小?” 它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和顾怀瑾。它很高,至少有两米,站在那里像一座黑塔。我仰着头看着它,腿有些发软,但努力让自己不发抖。

“玄女宗和玄武堂的第八代?” 它问。

我点点头。

“那个丫头,你叫什么?”

“沈……沈墨染。”

“那个小子呢?”

“顾怀瑾。”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叫,刺耳得很,但听不出恶意。

“好,好!相柳选的人,应该错不了。” 它转过身,朝河边走去,“跟我来。”

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墨玉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像是来过无数次。那东西走在河边,每一步都踩在岸边的石头上,那些石头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铺的路。

地下河的水漆黑如墨,但借着发光的苔藓,能看见水面下有东西在游动。不是之前那种大鱼,而是更小的,像泥鳅一样的生物,密密麻麻,成群结队。

“那些是什么?”我问。

“守河魼。” 那东西头也不回,“吃腐肉的。掉下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只剩骨头。”

我赶紧离河边远一点。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去。那东西在洞口停下,回过头看着我们。

“里面是本座住的地方。八百年了,头一回有客人。” 它顿了顿,“本座是山魈,你们可以这么叫。相柳的老朋友。”

山魈?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民间传说。山魈是山里的一种精怪,长得像人,浑身黑毛,喜欢捉弄人,有时候也会帮人。但眼前这个,显然不是传说里那种普通的山魈。

它弯腰钻进山洞,我们也跟着钻进去。

洞里面比想象的大,是一间石室。石室里有石床、石桌、石凳,都是天然形成的,但摆得很整齐。墙上挂着几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一张兽皮,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

山魈在石床上坐下,示意我们也坐。

我和顾怀瑾在石凳上坐下。墨玉跳上石桌,蹲在那里,舔着爪子。

“你们一定很好奇,本座和相柳是什么关系。” 山魈开口了,声音低沉,“本座是山魈,但不是普通的山魈。本座是上古时期,共工部落的巫觋。”

我愣住了。

巫觋?上古时期?

“共工与颛顼争帝,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天地倾覆。本座作为共工的巫觋,被牵连治罪。大禹治水时,将本座流放到此,镇守冀鼎的第二层。” 它顿了顿,“相柳是共工的臣属,被镇压在镜泊湖底。我们本以为,这辈子再无相见之。没想到……”

它看着墨玉,眼眶又红了。

墨玉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它。

“八百年前,相柳托梦给本座,说有一,会有人带着它的残魂来找本座。本座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了。” 山魈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铜剑,递给顾怀瑾,“拿着。”

顾怀瑾接过剑,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本座当年用的剑,叫‘斩邪’。虽然锈了,但还能用。下面那两层,比本座这一层凶险得多。你们需要武器。”

我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山魈:“前辈,下面那两层,到底是什么?”

山魈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三层,是‘魑魅之渊’。那里关着共工战败后,逃进深山的各种妖物。大禹没有它们,而是把它们囚禁于此,让它们世代守护九鼎的秘密。那些东西,早就疯了,见什么什么。”

我后背一凉。

“第四层,也是最后一层,是‘禹王殿’。禹王令就在那里。但想进禹王殿,必须先过魑魅之渊。” 山魈看着我们,“本座不能陪你们下去。本座的职责,是守在这里。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你们自己。”

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

“前辈,”顾怀瑾问,“魑魅之渊里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弱点吗?”

山魈想了想:“它们怕光。真正的阳光。但这里没有阳光。你们有手电筒,能撑一会儿。但手电筒的电会用完,到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了。”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 山魈指了指石桌上的墨玉,“它是相柳的残魂。相柳当年是共工麾下第一战将,那些妖物,大多数都认识它。只要它活着,那些东西就不敢轻易靠近。但如果它……消散了,你们就只能靠自己。”

我看着墨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它只是一只猫。但它也是相柳。

“好了,本座能说的都说了。” 山魈站起来,“你们要不要继续往下走,自己决定。本座不拦你们,也不送你们。”

它走到石床边,躺下去,背对着我们。

我看向顾怀瑾。

“走不走?”

他想了想:“都到这儿了,不走太亏。”

我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向山魈鞠了一躬:“前辈,多谢指教。我们走了。”

山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墨玉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山魈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它的手。山魈的手动了动,摸了摸墨玉的头。

然后墨玉转身,跟着我们走出石室。

洞口外,地下河依旧静静流淌。

墨玉走在前面,带着我们往洞的更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腥臭的气味,熏得人想吐。

墨玉在裂缝前停下,回头看着我们。

“就是这里?”我问。

它喵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刺破黑暗,能看见裂缝两边是嶙峋的怪石,有的像人脸,有的像野兽,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裂缝向下倾斜,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吧。”顾怀瑾握着那把锈剑,第一个钻进去。

我跟在后面,墨玉趴在背包里,只露出头。

裂缝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最后只能弯腰爬行。脚下的石头又湿又滑,好几次我差点摔倒。腥臭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裂缝突然变宽了。

我直起腰,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前面两层加起来还大。头顶是漆黑的穹顶,看不见顶。脚下是乱石,乱石之间,有一些奇怪的东西——骨头。

人的骨头。

不,不只是人的。有些骨头很大,一看就不是人的。它们散落在乱石之间,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我的腿有些发软。

顾怀瑾也看见了。他握紧那把锈剑,挡在我前面。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此起彼伏,像狼嚎,又像鬼哭。

墨玉从我背包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弓起背,炸起毛,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些声音停了。

但只停了一瞬。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密密麻麻,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顾怀瑾举着剑,挡在我身前。

墨玉站在我们前面,面对那些眼睛,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些眼睛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们在黑暗中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突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石头摩擦:“相柳……你终于来了……”

墨玉的叫声停了。

它蹲坐下来,仰着头,看着黑暗深处。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比山魈还高,还大,浑身长满了刺一样的黑毛。它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那些小一点的眼睛纷纷让开,给它让出一条路。

它走到我们面前,低下头,看着墨玉。

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八百年了……” 它的声音低沉,“你变成这副模样,还要来送死?”

墨玉没有叫,只是看着它。

那东西盯着墨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我们。

“就是这两个人,让你甘愿放弃永生?”

墨玉轻轻叫了一声。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打雷,震得整个地宫都在颤抖。

“好,好!既然你选了,本座就成全你!” 它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跟本座来。能不能走到禹王殿,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那些眼睛纷纷退去,隐入黑暗。

我和顾怀瑾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墨玉站起来,跟在那东西后面。

我们也只能跟上。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石门。

比第一层那座更大,更古老,门上刻满了符文和图案。

那东西在门前停下,回头看着我们。

“禹王殿就在门后。但想进去,得先过本座这一关。”

它转过身,面对我们。

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火。

“本座是魑魅之王,共工麾下第一勇士。当年战败,被大禹囚禁于此,看守禹王殿。” 它顿了顿,“相柳,本座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一个机会。让这两个孩子自己选——是让你替他们死,还是他们自己闯?”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墨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然后它转身,朝那东西走去。

我突然明白了。

“不!”我冲上去,想拦住它。

但已经晚了。

墨玉走到那东西面前,仰着头,看着它。

那东西点点头,张开嘴,喷出一团黑雾。

黑雾把墨玉整个笼罩。

等黑雾散去,墨玉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缕青烟,缓缓飘散。

我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顾怀瑾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那把剑。

那东西看着我们,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相柳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进殿的机会。” 它说,“进去吧。别让它白死。”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