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我和顾怀瑾已经站在了岳阳楼前。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站在楼上远眺,湖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几艘帆影若隐若现。晨风吹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水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如果不是来寻那沉在水下的荆州鼎,这该是一趟多么惬意的旅行。
“这就是洞庭湖。”顾怀瑾望着那片水,“比镜泊湖大太多了。”
我点点头。脑海里那颗代表荆州鼎的坐标,就在这片浩渺水域的某处。禹王令上那颗血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微微发热,像是指引方向。
“能找到具置吗?”他问。
我闭上眼睛,用意念去感应。宝石的温热顺着掌心传入体内,脑海里那团模糊的光点渐渐清晰——湖心偏南,水下约三十丈,有一座沉没的古城。
“在湖心偏南。”我睁开眼睛,“水下三十丈,有一座古城。”
顾怀瑾皱了皱眉:“三十丈……将近一百米。咱们没有专业潜水设备,下不去。”
“先找人打听打听。这附近应该有渔民,或者搞考古的。”
我们下了岳阳楼,沿着湖边往南走。湖边停着许多渔船,渔民们正在整理渔网,准备出湖。一个老船工蹲在船头抽着旱烟,看见我们,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两位,租船?”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顾怀瑾走过去,递了烟,“这湖里,有没有什么沉船或者古城之类的?”
老船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是搞考古的?”
“不是,就是随便问问。”顾怀瑾笑了笑,“我是岳阳人,小时候听她讲过一些故事,说湖底有座古城,一直想来看看。”
老船工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是有这么个说法。湖心偏南那片水域,老一辈人都说下面有座城。大跃进那会儿,有人想下去看看,结果下去的人再也没上来。”
我心里一动:“没上来?淹死了?”
“不知道。绳子是拉上来了,人没了。”老船工摇摇头,“后来又下去几个,也一样。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去了。那片水域,咱们渔民都绕着走,鱼再多也不去。”
“为什么?”
老船工看了我们一眼,压低声音说:“因为那底下,有人。”
我愣住了。
有人?
“不是死人,是活人。”老船工继续说,“有时候夜里,那片水域会传上来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人看见过水底下有光,一闪一闪的。老人们说,那是古城里的人还活着,在水底下过子。”
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
水下三十丈,压力那么大,不可能有活人。但那些声音和光,肯定有原因。
“老人家,您知道怎么去那片水域吗?”
老船工警觉地看着我们:“你们想去?不要命了?”
“我们就是好奇,远远看一眼,不下去。”顾怀瑾又递了烟,“您给我们指个方向就行。”
老船工犹豫了一会儿,指着湖心偏南的方向:“看到那个小岛没有?就是有座塔那个。从那儿再往南走三里地,就是那片水域。那儿水色比别处深,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们谢过老船工,租了他的船,往湖心划去。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前行,湖水清澈,能看见水下成群的小鱼。越往湖心走,船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一艘。远处那座小岛渐渐清晰,岛上确实有座塔,灰白色的,像是很多年了。
绕过小岛,继续往南。
水色开始变了。
原本清澈的湖水,渐渐变得幽暗。不是浑浊,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嵌在湖中。阳光照在水面上,却透不下去,只能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就是这儿。”顾怀瑾放慢船速。
我站起来,走到船边,低头望去。
水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禹王令上的宝石,此刻烫得惊人。我把它拿出来,宝石亮起血红色的光,把周围的水面映得发红。
就在这时,水下传来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头皮一阵发麻。
顾怀瑾也听见了。他握紧那把从山魈那儿得来的锈剑,警惕地盯着水面。
突然,水下亮起了光。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光,在黑暗的水底闪烁,像一盏盏灯笼。那些光在移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东西在水下游动。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怀瑾没回答。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要浮出水面。
我们紧紧盯着,手心全是汗。
就在它们即将出水的那一刻,光突然灭了。
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我们的心跳声,砰砰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
“走。”顾怀瑾低声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他调转船头,往岸边划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水域,漆黑的水面平静如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下面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回到岸边,老船工还在那儿等我们。看见我们平安回来,他松了口气:“怎么样?看见什么没有?”
顾怀瑾摇摇头:“什么也没看见。”
老船工狐疑地看着我们,但没再追问。
付了船钱,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但净。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光。
“那到底是什么?”我问顾怀瑾。
他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洞庭湖,沉思了很久。
“我想起一个传说。”他说,“《山海经》里记载,洞庭湖底有一座城,叫‘巴陵’。巴陵是古时候巴人的都城,后来被洪水淹没,沉入湖底。巴人擅长制盐和冶铜,也擅长……巫术。”
“巫术?”
“对。他们信奉一种叫‘廪君’的神灵,会做一种叫‘尸祭’的仪式。人死后,不埋,不烧,而是做成‘尸俑’,放在水底,让他们永远守护城池。”
我后背一凉。
“你的意思是,那些光……是尸俑?”
“有可能。”他顿了顿,“如果巴陵真的沉在湖底,那些巴人尸俑可能还在。它们被某种力量驱动,守护着荆州鼎。”
我想起老船工说的“底下有人”,突然觉得不那么奇怪了。
“那咱们怎么下去?三十丈深,又没有潜水设备。”
顾怀瑾想了想:“找当地的考古队。他们肯定有设备,而且对这片水域有研究。咱们可以装作是学生,或者研究人员,跟着他们下去。”
“可那些东西……万一被考古队发现怎么办?”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岳阳市文物局。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刘的科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听我们说是来研究洞庭湖水下文物的学生,他热情地介绍了情况。
“洞庭湖确实有水下遗址。八十年代,我们做过一次水下勘探,在湖心偏南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古城。但水太深,能见度太低,只拍了几张照片,就撤了。”他叹了口气,“后来经费不足,就一直搁置了。”
“刘科长,那些照片还在吗?能给我们看看吗?”
刘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一个旧档案柜里翻出一沓发黄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一些轮廓——石墙、石阶、石门,还有一倒塌的石柱。最后一张照片上,隐约能看见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古怪的图案。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图案,和我们在秦岭那座墓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一只鼎,鼎上有蛇纹。
荆州鼎!
“刘科长,”我努力压制住激动的心情,“这个地方,还能再去勘探吗?”
刘科长摇摇头:“难。一是没钱,二是没设备。而且那片水域太深,水下情况复杂,一般的潜水员不敢下去。”
“如果有专业的潜水设备,有人愿意下去呢?”
刘科长看了我一眼:“你们?别开玩笑了。水下三十丈,压力大,能见度低,还有暗流。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下去就是送死。”
我沉默了。
刘科长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这活儿,真不是你们能的。”
我们离开了文物局。
走在街上,我有些沮丧。
明明知道荆州鼎就在下面,却下不去。
顾怀瑾倒是很平静:“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想办法搞设备。”
“怎么搞?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他没回答。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禹王令又热了。
我拿起来,宝石亮着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在提示什么。
我闭上眼睛,用意念去感应。
脑海里,那颗代表荆州鼎的坐标,正在发生变化。从固定的点,变成了一个移动的轨迹——它在动。
我猛地睁开眼睛。
“怀瑾!鼎在动!”
顾怀瑾愣了一下:“动?怎么动?”
“我不知道。但它的位置,正在变化。”
我们赶紧跑到湖边,租了那条老船工的船,再次往湖心划去。
到了那片水域,水色依旧幽暗。但这一次,水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禹王令上的宝石却烫得吓人。
突然,湖面泛起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整个水面都沸腾起来。无数气泡从水底涌上来,咕嘟咕嘟,像烧开的水。
然后,一个巨大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不是鼎,而是一扇门。
石门。
和照片上那扇一模一样。
它缓缓升起,越来越高,最后完全浮出水面,悬浮在半空中。
门开了。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