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川出来时,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周沉站在路边,点了烟,抽到一半,苏湄的电话才打过来。声音还是以前那样,不高,稳,落在耳朵里像一颗扣子,一按就合上了。
“你真去了镜川?”
“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我想确认你到底蠢到哪一步了。”苏湄说,“你现在在哪儿,别回头,我来找你。”
十几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副驾车窗落下来,苏湄看了他一眼:“上来。”
她比周沉记忆里瘦一点,也更硬一点。头发剪短了,脸没怎么变,眼睛却比以前沉了。学生时候她踢人是直的,现在说话也是直的,不拐。
周沉上车坐好,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觉得呢?”苏湄看着前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志强这个案子,已经有人在看了。镜川这地方,也不是你今天才摸到。”
周沉心里一沉:“警方?”
“别套我话。”苏湄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先问你,你跟顾闻舟聊了什么?”
周沉把大概说了一遍。苏湄听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早料到:“他说得是不是都很像人话?”
“你见过他?”
“见过资料,没正式见过。”苏湄说,“这种人最麻烦。不是因为他疯。恰恰因为他不疯。”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周沉看着外头问:“志强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太细。”苏湄语气很平,“我只能告诉你两句。第一,志强不是单独一例。第二,镜川背后不止镜川。”
“你们查多久了?”
“查到你不该自己乱碰。”
周沉笑了一下,笑得一点也不好看:“那你们把人救出来了吗?”
苏湄没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别以为这是什么民间撞邪故事。这里头有跨境链,有人,有钱,还有技术。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离这事远一点。”
“离得远,志强就能活?”
“志强已经死了。”
“那沈明明呢?”
苏湄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沈明明?”
“沈丽丽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湄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像是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最后只说:“那更麻烦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已经开始往外串了。”苏湄把车靠边停住,侧过身来,看着周沉,“你听清楚。今天开始,镜川别再自己去。顾闻舟那种人,最擅长看人心里的缝。你现在自己就不稳,再往他那儿送,等于把门给他看。”
周沉心里一跳,想起陈鹏昨晚说的那句“你身上不稳”。两个本来完全不该用同一种话的人,偏偏说出了差不多的意思,这比单独哪一句都更让人发毛。
“还有。”苏湄说,“你要真还惦记志强,就先别逞能。你不在体系里,查东西反而容易惊着人。”
“体系里的人呢?”周沉问,“你们又查到了哪一步?”
苏湄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周沉,这不是你一个被裁程序员能掺和到底的事。”
周沉开门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吹到脸上,有点冷。他关上车门,苏湄降下车窗,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不管你信不信那些怪力乱神。最近如果你开始觉得自己说话、做梦、记忆有不对,别硬撑,先告诉我。”
周沉愣了一下。
苏湄没解释,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一拐,就看不见了。
周沉站在原地,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苏湄这人从学生时候起就不爱说废话。她既然提醒到这一步,就说明事情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心里发慌那么简单了。
他抬头看了看镜川那栋楼。玻璃幕墙亮着,里头的人还在来回走。白天看着像高端机构,到了晚上,却像一个把人慢慢往里吞的箱子。
周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很怪的话——
不是这地方像医院。
是这地方像修人的地方。修坏了,人还活着;修薄了,鬼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