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湄让他别再去，周沉嘴上答应，心里却没答应。
人一旦摸到一点真边，就很难装作没摸到过。尤其像周沉这种人，平时看着慢热、不爱出头，可事到临头反而拧得厉害。志强死得不明不白，镜川就摆在眼前，顾闻舟那套话又像故意给他留了一扇虚掩的门。让他现在缩回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做不到。
隔了两天，周沉特意换了件更像样的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净利落，又一次去了镜川。他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对峙，而是以一个普通体验者的身份，再往里探一步。
镜川的前台还认得他，脸上的笑容跟上回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情，也不少一分礼貌，标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顾老师今天不在，基础体验倒是可以做，您要试试吗？”
周沉轻轻点了点头。
体验室不大，灯光被压得很暗，墙上挂着厚实的吸音布，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水里泡着极淡的柠檬片，清香微弱，却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进来的人被要求把手机调至静音，安静坐下，先跟着引导调整呼吸，再听一段平缓的语音。
语音是女声，不急不慢，语调平稳得近乎刻板，连每一次停顿都像是精心设计过。她不讲大道理，不灌输鸡汤，只是反复引导人去留意身体里那些紧绷的地方：脖子、后背、牙关、口、小腹。哪一块紧，就跟着声音慢慢松下来。
周沉一开始还提着一股劲，时刻保持警惕，可听了短短十几分钟，人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沉。不是困倦，也不是松懈，而是很多天以来第一次觉得，肩膀不再是自己的负担，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也像被人轻轻抚平了。那种舒服来得安静、温和、不刺眼，却格外粘人。他明知道这地方可疑，明知道不该沉溺，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体验结束，前台递来一张纸巾。周沉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上却是凉的，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漫长的紧绷里抽离出来。
“感觉怎么样？” 前台轻声问。
周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实话，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还行。”
“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说还行。” 前台笑了笑，语气自然，“其实能说还行，就已经是有效果了。”
周沉接过一张下一步的评估单，上面几行字打印得十分工整：
情绪耗竭程度
人格惯性过载
旧习依赖指数
他盯着最后那一行，眼皮轻轻跳了跳。
旧习依赖。
换成更直白的话，不就是 —— 离不开原来的自己。
从镜川出来时，他的脑子异常安静。那种安静很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可落得太过平稳、太过彻底，反而让人心里发慌。路边有人按响喇叭，有小孩哭闹，有外卖员低声抱怨，这些原本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刻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像一个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林静正坐在桌边给孩子改作业。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没说话，手里的红笔停在纸上，过了几秒，才 “啪” 地一声把笔扔在桌上。
“你今天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周沉尽量让语气平静。
“转到哪儿，能把你转成这样？” 林静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沉想装傻糊弄过去，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知道装不下去了。
林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脸，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你现在看着挺好，脸色比前两天顺，气色也稳。可我看着发毛。”
“有这么夸张吗？” 周沉勉强笑了一下。
“有。” 林静一字一顿，“你现在像把所有情绪、所有烦躁、所有不对劲全都藏好了。可你原来不是这样。你原来再闷、再烦、再撑不住，至少还是你。”
周沉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像水一样猛冲上来，堵得他口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