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进了走廊尽头的小隔间,先把门反锁了,才重新看那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号码,名字却不陌生。
苏湄是他警官学院时候认识的学姐,法律系,比他高一届。那会儿他混在跆拳道社团里,练得不算好,就是耐揍。苏湄不一样,动作狠,出脚也利索,男生跟她对练都得留神。后来毕业,各走各路,中间断了很多年,只偶尔在朋友圈看见她转发一些反诈、失踪、跨境案子的通报。周沉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他给那个号码回了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
那边没立刻回。周沉洗了把脸,出来时,前台正站在外面等他:“周先生,我们顾问老师这会儿有空,您要不要先聊几分钟?”
周沉把手机塞回口袋:“行。”
镜川里面的走廊很静,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墙上挂着一些看不出价钱的抽象画,颜色都很软,看着让人想睡觉。可周沉不困。他现在脑子很清,像有几股线突然拧到了一起:志强、镜川、陈鹏、还有苏湄。
前台把他带进一间咨询室。门关上,里面坐着个人,三十多不到四十,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腕,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他站起来,跟周沉握了下手。
“顾闻舟。”
手不重,也不凉。
像个很会让人放松的人。
“周沉。”周沉说。
顾闻舟示意他坐,自己也坐回去,没先讲,也没先讲疗法,先问了一句:“最近累得最厉害的是身体,还是脑子?”
这话问得太像人话,周沉反倒卡了一下。
“都累。”
“那不一样。”顾闻舟看着他,“身体累,睡一觉还得回来。脑子累,是人醒着,壳还没醒。最难的是第三种——不是累,是你开始怀疑自己靠原来那套办法已经过不下去了。”
周沉心里像给谁轻轻点了一下,脸上却没动:“你们都这么聊天?”
顾闻舟笑了一下:“我们这里,很多人不是来看病,是来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像原来那样活下去。说太专业,他们听不进去。”
“志强也这样?”周沉直接把名字抛了出去。
顾闻舟没躲。“是。”
“他后来死了。”
“我知道。”
“你不意外?”
顾闻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还是很平:“意外和不意外,是活人给事情分的类。对他那种状态来说,任何一个口子都可能塌。工作、婚姻、睡眠、药物、自尊,塌哪一块都不奇怪。”
“你们给他做了什么?”
“基础评估,睡眠预,状态整合建议。”顾闻舟说,“他的问题,不在于人坏了。是他太想把自己修回原来的版本。”
周沉盯着他:“原来的版本不好吗?”
“对很多人来说,不够用。”顾闻舟把杯子放下,“人活到中年,最残忍的一件事,就是你会发现,原来那个自己,不一定还能适配后面的子。有人能认,有人认不了。认不了,就想修。”
周沉本来是来查镜川的,可坐到这会儿,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志强会来这里了。顾闻舟这套话不高深,也不装,偏偏能往人心里拐。你明明知道他在做引导,还是会跟着想一句:那要是真能修回来呢?
顾闻舟看着他,像是把他这点停顿也看见了,语气更平了些:“你跟志强不一样。”
周沉冷笑:“你认识我?”
“刚认识。”顾闻舟说,“但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技术出身,中年,掉下来过,还硬撑着,最怕别人看出来自己撑不住。你们这类人,不容易疯,也不容易哭,最容易的是一点点把自己撑空。”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从周沉肋骨缝里扎进去,不疼,先凉。
顾闻舟又补了一句,还是不急不慢的:“志强不是被害。他是想变成一个更能继续活下去的人,只是没做成。”
周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苏湄回过来一句:
**别当场翻脸。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