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至少在二十二岁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黑龙江大学历史系,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我读过的书能堆满一间屋子。唯物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考据学方法论——这些东西我烂熟于心。我的毕业论文写的是《清末民初东北信仰变迁》,导师的评价是"扎实、严谨、有见地"。
然后我回了老家。
绥化,黑龙江省中部的一个县级市。说它是市,其实更像是个大镇子。城区面积不大,骑自行车半小时就能从东头晃到西头。这里是我的故乡,也是我一直想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逃?因为有些东西,我从小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回家的第三天,怪事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的树叶上,沙沙的。
我家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榆树,还有一小块菜地。我爸妈住在东屋,我住西屋,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个杂物间。院子的大门锁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人进来。
我翻了个身,没理会。
沙沙声又响了几下,停了。
我继续刷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脑子麻木地接收着碎片信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东屋我妈咳嗽了两声,然后是我爸翻身的声音。
很正常。老两口睡眠浅,夜里动静大。
可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我爸妈。不是风。不是老鼠。
是一个人在叹气。
那声音就贴着我的窗户,像是有个人站在窗外,对着玻璃轻轻吐了口气。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能看见——外面没有影子。
我僵住了。
手机还亮着,短视频还在播,但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我不信这些。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我学过民俗学,我知道"鬼"这个概念是怎么产生的——恐惧、未知、心理暗示、集体无意识……
但我的手在抖。
那个叹气声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了我的耳边。
"安子。"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手电筒,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大门锁着,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
我喘着气,心剧烈跳动。
一定是幻听。最近太累了。毕业论文、答辩、找工作、回老家——压力太大,神经紧张,幻听很正常。
我关了手电,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睁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妈看我眼圈发黑,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认床。"我撒了个谎。
"认啥床,你从小睡到大的。"我妈白了我一眼,"是不是又熬夜玩手机了?多大的人了,也不说找个对象,天天抱着个手机。"
我懒得争辩,扒拉两口饭就出门了。
我要去县文化馆报到。毕业前托了关系,说是在那边能安排个临时岗,等年底事业单位招考再转正。说是文化馆,其实就是个闲差,一个月三千块,够吃够喝,饿不死也富不了。
文化馆在一栋老楼里,三层,灰扑扑的外墙,门窗都旧了。我到了二楼的人事科,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东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张念安?"
"对。"
"历史系研究生?"
"是。"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我注意到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黄历,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着三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们馆里现在没什么活,主要是整理档案、接待参观、搞搞活动。你是学历史的,正好帮着编几期乡土志。"
"好的。"
"对了,你家里……"她顿了一下,"有没有人信这个?"
"信什么?"
她没说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你去三楼找老刘,他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我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嘀咕:
"……这孩子,眼睛真亮。"
文化馆的工作确实无聊。整理档案,归类旧报纸,打扫卫生。老刘是个热心肠,五十出头,话多,爱聊。他知道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没事就拉着我讲绥化的老故事。
"咱们这儿啊,以前可是块宝地。"老刘说,"清朝的时候,闯关东的山东人、河北人往这儿涌。人来了,把家乡的神也带来了。狐仙、黄仙、白仙……这一带堂口可多了。"
我笑了笑:"那些都是迷信。"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下午五点,下班。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绥化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下旬就开始冷,到了十一月初,天黑得更快。五点半的时候,街上就没几个人了。
我骑到半路,看见前面有人。
一个老头,穿着灰色棉袄,戴着顶旧帽子,站在路边。他的面前摆着个小摊子,上面放着一叠纸、几支笔,还有个旧茶缸。
的。
我本来想骑过去,但不知怎么的,车轮一偏,停在了他面前。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白翳,但盯着我的时候,我后背一凉。
"小伙子,算一卦?"他问。
"不算。"我说。
"不算也得算。"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你身上跟着东西呢,不算一卦,走不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从摊子上拿起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叠起来递给我。
"回家再看。"他说,"记住了,今天晚上别关灯。"
我没接。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拿着。"他说,"不然你会后悔。"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张纸,塞进口袋里,然后骑车走了。
骑出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摊子,纸和笔都没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把自行车推进棚子,进了屋,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口袋里的那张纸还在。我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缘分到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缘分。这个词在东北有特殊的意思。
我学过民俗学,我知道"缘分"是什么意思——出马仙的"缘分",指的是一个人与仙家之间的先天联系。有缘分的人,注定要成为出马弟子,替仙家做事,替人查事看病。
我不信这个。
可昨晚的叹气声、窗外的影子、文化馆那个女人的眼神、街边消失的老头——这些事情像一线,慢慢缠绕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晚饭我没吃几口。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累,早点睡。
回到西屋,我开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晚上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我睡不着。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窗外。不是院子里。
是在屋里。
有人在我身后叹了口气。
我猛地坐起来,回头——
西屋的墙角,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穿着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白,五官端正,气质儒雅。但他站在那里,我能看见他身后的墙——他是半透明的。
我张开嘴,想喊,喊不出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
"安子。"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我往后缩,靠在床头,手抖得厉害。
"你……你是谁?"
他笑了笑,那种笑很温和,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是胡天龙。"他说,"你的护法仙家。"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变得模糊。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普通人了。"他说,"你是归隐堂的弟子。你的缘分,到了。"
然后,他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光昏黄,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