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5:50

那一夜我没睡。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死死的,我还把书桌推到了门后。荒唐。一个二十多岁的,怕黑怕成这样,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可我笑不出来。

那个声音——胡天龙——他说他叫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归隐堂的弟子",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我拼命用唯物辩证法去解释:幻觉、压力太大、回乡后的水土不服……但越解释越苍白。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到他说的那个人。

"点堂师?"

我妈正在厨房烙饼,听我问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她的语气有点奇怪。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形容不上来,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妈,咱这块儿有没有姓李的,专门给人立堂口的?"

我妈没立刻回答。她把饼翻了个面,油滋滋地响,满屋子都是葱花和面粉的香味。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不正常了。

"你爸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我妈终于开口了,"论辈分你得叫李叔,住在城北老市场那边。人家以前过这个,现在退休了,不怎么接活儿。"

"你怎么知道我不怎么接活儿?"

我妈转过身,手里的铲子指着灶台上的调料罐:"你当年,也是找的他。"

我愣住了。

。这个名词在我的记忆里很模糊。她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只记得一个佝偻的背影,还有她西屋里那股淡淡的香火味。爸妈很少提起她,我小时候问过,他们就说"老人家信那些,你别问"。

"……"我嗓子有点,"也是出马弟子?"

我妈没回答。她把烙好的饼铲出来,又倒了一勺面糊进锅里,动作利索得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

"妈?"

"去找你李叔吧,"她说,"有些事,他比你清楚。"

城北老市场是绥化最早的一批商贸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现在早就破败了。水泥地面坑坑洼洼,两侧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五金、调料、廉价服装、盗版光碟……空气里混着下水道和烤肠的味道。

我按着地址,拐进一条窄巷,找到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小店。

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我敲了敲门框,没人应。正要再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一盏油灯——真的是油灯,不是那种仿古的电灯,而是一盏黄铜做的、真真切切烧着油的灯。灯芯跳动着,把墙上斑驳的影子映得东倒西歪。

屋子不大,迎面是一张八仙桌,左右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棵老树,树下蹲着几只动物——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画工很糙,但那些动物的眼睛画得极细,油灯的光一晃,好像都在盯着我。

"坐。"

声音是从左侧的阴影里传来的。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眯着眼睛看我。

他看上去得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像标枪,不像普通老人那样佝偻。

"您就是李叔?"我问。

"嗯。"他没多话,只是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很沉,像有重量似的,压得我有点不自在。

"我……我是张家的,我妈让我来找您——"

"我知道你是谁。"

他打断了我,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

"你叫张王氏,娘家是望奎的,嫁到张家以后,顶了一个堂口,叫归隐堂。你爷爷走得早,你爸不这个,你就指着孙子接班。"

他顿了顿,眼睛眯得更细了。

"就是你。"

我感觉后背发凉。

"等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我不明白。我……她是出马弟子?那我爸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信这个。"李叔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你临走的时候交代过,这堂口不能断,你爸不,就等你。你今年二十二,正好是开堂的年纪。"

"可是我不——"

"你不想?"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莫名觉得有点冷。

"你昨晚是不是听见动静了?"

我僵住了。

"是不是有个姓胡的找你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叔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躲不掉的。缘分这东西,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听到了很多我爸妈从来没有告诉我的事。

我是绥化一带有名的出马弟子。她的堂口叫归隐堂,是几十年前一个老道士给起的名儿,意思是"大隐隐于市,归心于本真"。堂口的主仙是一只修行了六百年的狐仙——就是昨晚出现在我屋里的那个胡天龙。

"胡天龙不是他的真名,"李叔说,"仙家哪有人名?这是你给他起的。那时候你刚立堂口,他托梦说想有个名儿,你就说,你修行六百年,道行不浅,又是狐仙里的大辈儿,就叫天龙吧。胡是狐的谐音,天龙是龙腾九天的意思。"

我听得发愣。六百年的狐仙,这个概念在我的认知里完全是荒谬的。可李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隔壁老王家的家长里短。

"他为什么找我?"我问。

"你的堂口要有人接。你爸不,这个担子就落到你身上了。"

"可是我不懂这些,我也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李叔打断我,"重要的是,他已经找上你了。你躲不掉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画前,伸手点了点画上的动物。

"胡黄白柳灰,东北五家。你的堂口,胡天龙是掌堂的,就是老大。底下还有黄仙报马、白仙治病、常仙护堂、灰仙探宝,还有一个清风,专管鬼魂的事。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着,等你长大,等你回来,等缘分到。"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现在,缘分到了。"

我走出李叔的小店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阳光很刺眼,巷子外面的小贩在吆喝,有人骑着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喇叭里放着"收旧家电洗衣机冰箱彩电"。一切都很正常,很真实,很……人间。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李叔说,找点堂师,就是要正式立堂口。他给我定了个子,三天后的农历十五,到时候带着香烛纸马去他那儿,他把规矩教给我,把堂口立起来,这事儿就算成了。

"成了之后呢?"我问过他。

"之后?"他笑了,"之后你就不是普通人了。有人找你看事,你就能看。仙家会帮你,但你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不害人,不贪财,不妄语。"他说,"这三条,你守了一辈子。你也要守。"

我问他:"如果我拒绝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走这条路的人。

"你拒绝不了,"他说,"你已经看见了,听见了。你就算跑,能跑到哪儿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的话。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或者说我曾经是。历史系七年,我学的是用考据的方法去研究历史,用科学的态度去对待一切。我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现在,一个六百年的狐仙找我,说我得接班。

荒谬。荒唐。荒诞。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昨晚看见的,是真的。你听见的,是真的。那些不是幻觉,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我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头顶交替,人群从我身边走过。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刚刚被命运选中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胡天龙。"我对着空气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就在我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看见——

街角的路灯杆下,蹲着一只狐狸。

不是那种野生狐狸,也不是宠物狐狸,而是一只……我说不上来。它的毛是灰白色的,眼睛很亮,正安静地望着我。周围的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它,好像它只存在于我的视野里。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它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转身钻进了人群。

我追了几步,但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很淡,我几乎闻不见,但我认得——是香火味。

和西屋里,一模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