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5:50

农历十五。

我提着一篮子东西去了城北老市场:香烛纸马、三斤五花肉、一瓶白酒、两包烟。这是李叔让我准备的,说是给仙家的"见面礼"。

早上九点,巷子里静悄悄的。昨天还热闹的小摊贩都不见了,整条巷子空得像被清过场。我走到李叔店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推门进去,屋子和上次不一样了。

八仙桌被移到了正中间,桌上有东西:一个红色的香炉、三还没点燃的香、一碗清水、一碗白米、一碗小米、五只小酒杯,还有一块红布。墙上那幅画着五家的图被揭下来了,露出后面的一扇门——门是虚掩的,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把东西放下。"李叔站在门边,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上去比上次年轻了些,或者说,精神了些。

我把篮子放在桌上,他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东西齐了。跪下。"

"跪哪儿?"

"跪香炉前面。面向北。"

我依言跪下,膝盖碰到冰冷的水泥地,有点硌。李叔点燃了三香,进香炉里,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往我这边飘。

"闭眼。"他说,"不管听见什么,别睁眼。"

我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然后,我听见李叔开始念叨什么——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东北话,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调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念经。

念了大约两分钟,他停了。

"张念安,"他的声音变得很沉,"你愿意接归隐堂吗?"

我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我这两天想了无数遍。我的答案从一开始的"不愿意"变成了"没得选",再变成了"试试吧"。此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愿意。"

"你愿意守三条规矩吗?一不害人,二不贪财,三不妄语。"

"愿意。"

"你愿意敬仙家如亲人,待众生平等吗?"

"……愿意。"

"好。"

李叔的脚步声响起,他走到我面前,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我头顶——是一本书,我能感觉到它的厚度和重量。

"这是你留下的,"他说,"《归隐堂记》。里头写的是她几十年的经验,你以后慢慢看。现在,先拜祖师。"

他扶着我站起来,领我走向那扇黑洞洞的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一盏油灯——和前屋那盏一样,也是真的油灯。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四个字:归隐祖师。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这四个字。

"拜三拜。"李叔说。

我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瞬间,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掠过——不是风,不是人,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像一阵凉意,又像一声叹息。

"起。"李叔把我扶起来,"好了,堂口算是立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得等仙家自己来认。"

李叔让我坐在八仙桌边,给我倒了杯水。

"你的堂口,一共六位仙家,"他说,"胡天龙是掌堂的,就是老大。还有黄仙报马、白仙治病、常仙护堂、灰仙探宝、清风鬼仙。这些年他们一直等着,等你回来,等缘分到。"

"他们现在在哪儿?"我问。

"就在这儿。"李叔指了指屋顶,"看不见,但都在。立堂口就是正式认亲,你认他们,他们认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摊在桌上。布上画着一幅图:中间是一个人形轮廓,周围是五只动物——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应该是清风的位置,鬼魂不画形。

"这是堂单,"李叔说,"以后你家的堂口就供这个。现在我教你规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讲了很多东西:什么时候上香、什么时候换供品、怎么和仙家沟通、遇到事怎么请仙家帮忙……我听得头昏脑涨,但我努力记住每一句话。

"仙家不是仆人,"李叔强调,"他们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强求,更不能威胁。堂口和弟子之间,讲究的是一个'诚'字。你诚心待他们,他们也会诚心帮你。"

"如果他们不帮我呢?"

李叔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就说明这事儿不该帮。仙家的眼界比人宽,他们看得比你远。"

他又说了很多规矩:不许用堂口害人、不许漫天要价、不许泄露天机、不许……一条一条,我记了满脑子。

"最后一条,"李叔的声音变得很轻,"堂口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别跟外人说。这世上信这个的人不少,但不信的人更多。你一辈子没让人知道她的身份,你也一样,低调做人。"

我点点头。

"好了,"他站起身来,"现在该请仙家了。"

李叔让我重新跪在香炉前,闭上眼睛。

"在心里,请他们出来,"他说,"不用出声,想就行。告诉他们,你是归隐堂的新弟子,请他们现身相见。"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各位仙家……我是张念安……的孙子……今天立堂口……请你们出来……

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想,继续请,但眼前始终是黑的。我有点慌,想睁眼看李叔,想起他说过"不管听见什么别睁眼",又不敢动。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你来了。"

是胡天龙。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又有一丝……期待?欣慰?我说不清楚。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你……你等我?"我在心里问。

"二十二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临走的时候交代过,堂口不能断。你爸不接,只能等你。"

"为什么非得是我?"

沉默。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有些事,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等你到了那个境界,自然就明白了。"

我想追问,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哎呀妈呀,可算等着了!"

这个声音很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和胡天龙的沉稳完全不同。

"你是谁?"我问。

"我?我是黄天霸,堂口的报马仙!专门跑腿传信的!你是新弟子吧?长得还行,比你爸强,你爸那损色,一看就不靠谱……"

"天霸。"胡天龙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警告。

"得得得,我不说了。"黄天霸的声音消失,但那种活泼劲儿还留在我脑子里。

接下来,我又听见了三个声音——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孩子,我是白。以后你有病有灾的,找我。"

一个低沉的男声,几乎听不出情绪:"常灵。护堂的。"然后就没了。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像是小偷在耳语:"灰七……寻东西找我……"也是说完就没了。

最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

"清远。民国道士,死后成清风。"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段说明书。但说完之后,他加了一句: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活人,我是死人。以后处理鬼魂的事,我会帮你。但你记住,人鬼殊途,别走太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声音就消失了。

"好了。"胡天龙说,"今天是立堂口,只是见面。以后慢慢熟悉。"

"等等——"我想问更多,但眼前忽然亮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跪在香炉前,李叔站在我旁边,正看着我。

"见到他们了?"他问。

我点点头,有点恍惚。

"那就好。"李叔松了口气,"堂口算是立起来了。你站起来,给祖师磕个头,再给仙家们磕个头,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走到供桌前,又磕了几个头,然后回到八仙桌边坐下。

李叔把那块红布折好,递给我:"这是堂单,拿回家供在清净的地方。记住,西屋最好——你当年的堂口就在西屋。"

我接过堂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李叔,我……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是个好人。好人做到底的那种。"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