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里的红布包,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看见了,也知道她不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我径直走进西屋。
这间屋子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空着,小时候偶尔会进来玩,但总觉得阴冷,待不住。爸妈说是朝向不好,冬天冷夏天热,我后来才明白——这里是的堂口。
屋子不大,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柜。我把红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堂单展开,上面的人物轮廓和五只动物都清晰可见。
我找了一块净的抹布,把桌子擦了三遍,又去厨房倒了一碗清水、一碗白米,摆在堂单前面。香炉是李叔给我的,我把香点燃,进炉里,烟气袅袅升起。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对着堂单说。
没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他们听得见。
立堂口之后的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堂口上香,晚上睡前再上一次。供品三天一换,清水每天换,香灰三天清一次。这些都是李叔教的,他说这是基本功,不能马虎。
除此之外,我继续找工作。
历史系研究生,在绥化这个小地方,能的事不多。文化馆、博物馆、档案馆,我投了好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有几个老同学听说我回乡了,约我喝酒,问我打算什么,我说还在看,他们就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
"诶,新弟子!"
是黄天霸。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尖,像只聒噪的麻雀。
"怎么了?"我在心里问。
"有人找你!"
"找我看事?"
"不是,是你那点堂师,李老头!让你明天去一趟,说还有东西要给你!"
我愣了一下。李叔那天立堂口的时候没说还有后续啊?
"他去不了,让你自己去!"黄天霸继续说,"明天上午,早点去!"
"知道了。"
声音消失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我现在居然能和"仙家"对话了,这要是放在半年前,我绝对会觉得这人疯了。
可现在,这就是我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北老市场。
李叔的小店门开着,他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看见我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当年她走的时候,交给我保管,说等你立了堂口,就给你。"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归隐堂记》四个字——就是那天立堂口时放在我头顶的那本。还有一叠纸,泛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
"这是什么?"
"你的笔记。"李叔说,"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每一堂事都记着。你拿回去好好看,能学多少学多少。"
我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小楷。每一条记录都很简洁:某年某月,某人某事,处理经过,结果如何。像病历一样,一条一条,整整齐齐。
"还有这个。"李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地址。
"这是你当年的人脉,"李叔说,"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他们帮忙。都是老交情了,提你的名字,他们会给你面子。"
我看着那张名单,忽然有点恍惚。
我,一个普通的东北老太太,居然有这么多"人脉"?
"李叔,"我问,"我……她到底是什么的?"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是一个出马弟子。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出马弟子。"
"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李叔看着我,"你从小读书,读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科学。你知道,你不会信这些。她不想勉强你,但她也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缘分。"李叔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是血脉里带的。你躲不掉。"
我说不出话来。
"行了,"李叔站起身,"东西给你了,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记住三条规矩,记住你怎么做人,就够用了。"
他说完,转身进屋,不再理我。
我拿着东西,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叔的话。
血脉里的缘分。这句话让我有点不安。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爸为什么不接堂口?他也是的儿子,身上应该也有这个"缘分"才对。
我决定回家问问我妈。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我把李叔给的东西放进西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有事问你。"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我。
"我爸……为什么不接的堂口?"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钝。
"你爸不信这个。"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很淡。
"可是李叔说,这是血脉里的缘分——"
"李叔说的不一定对。"我妈打断我,"你爸当年也遇到过怪事,但他不信,硬挺过来了。后来就没什么事了。"
"硬挺?"
"你走的那年,你爸连着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梦里总有个穿白衣服的老太太找他,让他接班。你爸不信,说这是梦,是心理作用。后来梦就没了,也没再出过事。"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有些东西,你不信,它就找不上你。你信了,它就缠着你。你爸不信,所以躲过去了。你……"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懂她的意思。我信了,至少我已经接受了。所以躲不过去了。
"妈,"我问,"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妈想了想,说:"她临走的时候,把你叫到床边,摸了摸你的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安子,以后会有人找你。到时候,别怕。'"
我愣住了。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时候我才五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屋子里全是人,哭声震天。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走了。
但她说了这句话。
"别怕。"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忽然觉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晚上,我坐在西屋,翻开那本《归隐堂记》。
书是手抄的,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开篇是一段话:
"归隐堂,立于一九五三年,堂主张王氏。堂口主仙胡天龙,修行六百年,道行深厚。弟子张王氏,谨守规矩,不害人、不贪财、不妄语,以诚待仙,以善待人。此书记录本堂口历年来之所遇所解,传之后人,以为借鉴。"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第一条记录:
"一九五三年八月初三,邻村王姓老汉,称家中夜半有异响,子孙多病。往查之,见灶台下有一蛇,中有小蛇数条。以善言劝其迁居,蛇去,病除。"
字里行间,没有神神叨叨,没有夸张渲染,就是一件小事,平平静静地记下来。我继续往下看,一条一条,记录了几十年。
我忽然觉得,这本书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这不是一本"仙家秘籍",而是一个普通女人的记。她一生做的,不过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让生活回归正常。
"仙家是人心的投射,出马是解开心结的过程。"
这句话是大纲里写的,现在我忽然有点懂了。
我合上书,对着堂单磕了个头。
","我说,"我会好好的。"
堂单上的人物轮廓在烛光里晃动,好像在点头。
或者只是光在晃。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归隐堂的弟子了。
张念安,出马弟子。
这话要是让我那些读研究生的同学听见,估计要笑死。
但管他呢。
这是我的命。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