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5:52

立堂口半个月后,我迎来了人生第一堂事。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西屋翻看的《归隐堂记》,听见院子里有人喊:

"念安在家吗?"

是我妈的声音。我放下书走出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子——哭过的。

"这是你王大娘,住后街的,"我妈说,"找你有事。"

王大娘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她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念安啊,你得帮帮大娘……你老伴儿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老伴儿。

"大娘,您先坐下,慢慢说。"

我把她让进屋里,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大爷……三天前开始不对劲了。白天好好的,晚上一过十二点,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我不去,我不去',还喊一个名字,'翠花'什么的。我叫他,他不应,眼睛瞪得老大,但是看不见我……"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哭出了声。

我妈在旁边拍着她的背,递纸巾。我坐在对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天前开始,半夜说胡话,喊陌生的名字——这听上去像是丢了魂。但我不确定,这是笔记里提到过的现象,但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

"大娘,"我问,"大爷晚上这样,白天呢?"

"白天……白天还行,就是蔫儿,没精神,像是没睡醒似的。我问他晚上说什么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样。

"大娘,我……"我犹豫了一下,"我试试。"

王大娘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给我磕头,我赶紧扶住她:"大娘您别这样,我还年轻,受不起。"

她这才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我,像看着最后一稻草。

当天晚上,我去了王大娘家。

她家在后街,一栋老式的红砖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葱。王大爷坐在炕上,靠着被垛,半眯着眼睛,脸色灰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笑了笑:"念安啊,长这么大了。"

"大爷,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炕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神有点散,不聚焦,像是在看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大爷,"我问,"您这几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做梦……"他顿了顿,"梦见什么……想不起来了……"

我回头看了王大娘一眼,她紧张地攥着手。

"大爷,"我换了个话题,"您这几天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他想了想,说:"就……去了一趟水库边,钓鱼……那天下午去的,回来就觉得累……"

水库。

我心里一动。的笔记里有一条记录,就是关于水库的——有个老汉在水库边丢了魂,原因是在那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大爷,您在水库看见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恍惚。

"看见……看见……"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大爷?"

"翠花……"他忽然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梦呓,"翠花……你怎么在这儿……我不去……我不跟你走……"

他的眼睛瞪大了,但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我身后的虚空。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后背爬上来——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大爷!"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一颤,眼神重新聚焦,看向我,满脸茫然:"念安……你刚才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大娘,"我说,"我大概知道了。今晚我先不处理,明天晚上再来。您今晚让大爷早点睡,我需要准备一下。"

王大娘紧张地点点头:"行,行,念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但我的心情有点沉重。

我转头对着空气,轻声说:

"胡天龙,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

回到家,我钻进西屋,翻开的笔记,找到关于"丢魂"的记录。

一共有三条。

第一条:一九六五年,某村老汉,河边丢魂,原因是在那儿看见早逝的发小。处理方法:叫魂,烧纸,告知原委。

第二条:一九八二年,某镇妇女,坟地丢魂,原因是祭祖时看见亡夫。处理方法:叫魂,超度,劝其放下。

第三条:一九九七年,某县男子,旧宅丢魂,原因是看见童年时溺死的妹妹。处理方法:叫魂,解开心结,送走亡灵。

三条记录,有一个共同点:丢魂的原因,都是看见了故人。

而那些故人,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我合上笔记,脑子里忽然闪过王大爷的话——

"翠花……你怎么在这儿……"

翠花是谁?

我需要查一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文化馆。

文化馆有个地方志阅览室,里面存着绥化县的史料。我找了管理员,说自己在做历史研究,想查一下几十年前的人口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看我,也没多问,让我自己翻。

我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想要的。

一九六五年,绥化县后街居民王德福(男,二十三岁)与李翠花(女,二十一岁)登记结婚。

一九六六年,李翠花因溺水身亡,葬于绥化县城外东郊。

我看着这两条记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王大爷年轻的时候,有个妻子叫翠花,后来淹死了。

那现在的王大娘,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我把记录抄下来,走出文化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笔记里的一句话:

"仙家是人心的投射,出马是解开心结的过程。"

王大爷的问题,不是"丢魂",而是"心结"。

翠花回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翠花。

而我不知道的是,该怎么让一个人放下他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晚上,我带着香烛纸马去了王大娘家。

王大爷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王大娘坐在炕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大娘,"我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您去里屋睡吧。"

她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进了里屋。

我在炕边坐下,点燃了三香,在香炉里。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胡天龙,我需要你。"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如既往。

"王大爷丢魂,是因为看见了他死去的前妻。我该怎么处理?"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不是丢魂。"

"什么?"

"他的魂没有丢。"胡天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是有人来找他了。"

"翠花?"

"……嗯。"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是王大爷在水库边看见了什么东西,受惊丢了魂。但胡天龙的意思是——翠花的亡魂真的来了?

"她想什么?"

"想带他走。"

我打了个寒颤。

"可是……王大爷还活着啊……"

"所以她只能等。"胡天龙的声音很轻,"她等了五十年,就等他一起走。"

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五十年的执念。

一个人死了,但她的执念没有散,就这样等了五十年,等着那个活着的人。

"我该怎么办?"我问。

胡天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送走她,让王大爷继续活下去。二是……让王大爷自己选择。"

"自己选择?"

"你以前常说,出马不是替人做决定,是帮人看相。王大爷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自己选择。"

我低下头,看着香炉里燃烧的香。

这是我人生第一堂事,我不想搞砸。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

我必须自己决定,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