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炕边,看着王大爷的睡脸,想了很久。
胡天龙说,让王大爷自己选择。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你死去五十年的前妻回来找你了,想带你走?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吓唬人。
而且,如果他选择跟翠花走呢?那王大娘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胡天龙,如果我告诉王大爷真相,他选择跟翠花走,我是不是就害了他?"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响起:
"你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她怎么处理的?"
"她告诉当事人真相,然后让当事人自己决定。她说,出马弟子的职责是替人看清道路,不是替人走完道路。"
我低下头,盯着香炉里渐渐变短的香。
替人看清道路。
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太难了。
凌晨十二点,王大爷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颤动着,嘴唇哆嗦,开始说胡话——和昨天一样,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翠花……你怎么来了……"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我不去……我现在不能走……她怎么办……她跟了我三十年……"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
"翠花……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可是……可是我不能……"
忽然,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聚焦,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翠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等我……再等等……等我跟她过完这辈子……我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去找你……"
他的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走吧……求你了……别让我为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王大爷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是从我身边掠过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王大爷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王大爷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炕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安,你怎么在这儿?"
"大爷,您昨晚……做了个梦?"
他想了想,点点头:"梦见翠花了。她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褂子,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叫我跟她走……"
他说着,眼眶红了。
"我没答应。我跟她说,我现在不能走,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她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就不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大爷,翠花……是怎么走的?"
王大爷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着,过了好久才开口:
"是我害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年她怀孕了,想去河边洗衣服,我说我陪她去,结果半路上被叫去活,她就自己去了……后来……后来她就掉进河里了……"
他开始哭,无声地流泪,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的……如果我当时陪她去……如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这些年我老梦见她,"王大爷继续说,"梦见她站在河边,冲我招手,叫我过去……我一直不敢去……我怕她怪我……"
"大爷,"我打断他,"她没有怪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困惑。
"她等了您五十年,不是想怪您,是想等您一起走。"我顿了顿,"但她最后还是放您走了。"
王大爷愣住了。
"您昨晚说,'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她听见了。她不想让您为难,所以她走了。"
我说着,眼眶也有点发热。
"大爷,她不怪您。她就是想您了。"
我离开王大娘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王大娘送我到门口,紧紧握着我的手:"念安,谢谢你……谢谢你……"
我摇摇头:"大娘,大爷没事了。但他心里有些事,您以后多陪他说说话,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别憋着。"
她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走出后街,站在路口,抬头看天。阳光很刺眼,但我的心情有点沉重。
这是我人生第一堂事,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我只是帮王大爷看清了真相,让他自己做了选择。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翠花走了,但她的执念可能还会回来。王大爷的心结解开了,但那个伤口还在。
出马弟子能做的,永远只是缓解,不是治。
人心的事,谁能治得了?
回到家,我钻进西屋,对着堂单磕了个头。
","我说,"我今天处理了一堂事。不知道处理得对不对,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堂单上的人物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应。
我又磕了个头,正准备起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处理得不错。"
是胡天龙。
"你觉得我做得对?"
"对不对,不是我能判断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过,出马弟子做的每一堂事,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多了,你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继续学?"
"学一辈子。"他说,"这门手艺,活到老学到老。"
我苦笑了一下。
"对了,"我问,"翠花……她真的走了吗?"
沉默。
过了几秒钟,胡天龙才开口:
"她的执念散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散。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她。"
"那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他说,"有些事,不是一堂事就能解决的。人心的事,急不得。"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底蓝花的褂子,站在河边,冲我笑了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河里,渐渐消失在水中。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西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我站起来,把香灰倒进一个小盒子里,又点燃了新的香。
"翠花,"我对着空气说,"如果您听得见,就别再等了。王大爷这辈子还有子要过,您也有您的路要走。放下吧。"
没有人回答。
但我觉得,她听见了。
第一堂事结束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就像当年做的那样。记录很简单:某年某月,邻居王大爷,丢魂,原因见亡妻,处理方法告知真相,当事人自解心结。
但我心里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人心的事,永远比看上去的复杂。
而我,才刚刚开始学习。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继续翻看的笔记,学习她处理过的各种案例。的字迹很工整,记录也很详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记录过自己的感受。
每一条记录都是客观的、冷静的,像是在写实验报告。
我问过胡天龙,他说,你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出马弟子不能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容易走偏。
但我觉得,有些事,不感情用事是不可能的。
王大爷哭的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明明是受害者,却把翠花的死怪在自己头上,愧疚了五十年。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冷静地面对亡妻的执念?
我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出马弟子需要学的东西——不是技术,是心境。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立堂口一个月后,我接到了第二堂事。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