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事过去半个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嗓门很大,东北口音很重:"是张念安吗?我是你三舅啊!你妈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现在那个……那个……"
"出马。"我说。
"对对对,出马!哎呀妈呀,你小子行啊,大学生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论辈分我得叫三舅。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过年走亲戚的时候。
"是这样的,"三舅继续说,"我有个朋友,遇到点事,想找人看看。你方便不?"
我问什么事,他说见了面就知道。
我问在哪儿,他说:"你来一趟山里,我有车接你。"
我想了想,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问:"黄天霸,你在吗?"
"在在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聒噪,"咋的了?有活儿了?"
"有个事儿,要去山里。你帮我看看。"
"行!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三舅开车来接我。
他开的是一辆老旧的吉普车,车身上全是泥,里头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土腥味。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上车!"他冲我招手。
我坐进副驾驶,他把车发动起来,轰隆隆地往城外开。
"你那朋友遇到什么事了?"我问。
三舅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山上遇到点怪事。"
"什么怪事?"
"见了面再说吧,我也说不清楚。"
他不再说话,我也懒得追问,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
绥化的春天来得很晚,四月份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刚刚抽芽,远处的农田还是黑褐色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山路。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哪儿?"我问。
"老黑山。"三舅说,"这一带人少,林子深,野物多。"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黄天霸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小心点,这地方有点邪。"
"怎么邪?"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我没再问,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安全带。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座木屋前。
木屋很旧,墙上的木板已经发黑,屋顶长满了青苔。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看见车子来了,连忙迎上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头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对,是我外甥。"三舅说,"大学生,刚的这个。"
老头的眉头皱了皱,似乎不太满意。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说话。
"进来吧。"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我慢慢跟你说。"
我跟着他们进了木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光线昏黄。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还有几杆。地上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坐。"老头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老头和中年男人坐在对面,三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是这样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我叫李德发,这是我爹,李老汉。我们是这片林子的老猎户了,祖祖辈辈住在这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前几天,我在山上遇到一件事,想请人看看。"
"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遇到了黄仙讨封。"
我愣了一下。
黄仙讨封,我在的笔记里读到过。这是东北民间的一个说法: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会遇到人,站起来问"你看我像人吗"。如果人说像,它就成仙了;如果人说不像,它就白修了,得从头来过。
所以遇到黄仙讨封的人,往往会被记恨——你说它不像,它就报复你;你说它像,它就借你的口成仙了,但你也会沾上因果。
"您怎么回答的?"我问。
李德发的脸忽然变得很难看。
"我当时……吓傻了,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黄仙讨封,不回答是最糟糕的。你说不像,它只是白修一场;你说像,它至少会感谢你;你不回答,它会觉得你在侮辱它。
"那天晚上,"李德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回家以后,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穿黄衣服的小老头,追着我骂,说我不识抬举,说我挡了他的道……"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了起来,撩起衣服。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
"这是那天晚上自己抓的,"他说,"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看了一眼老头,他的脸色也很差,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老爷子也出事了?"我问。
"我爹……"李德发的声音哽咽了,"我爹那天跟我一起上山,他也看见了。"
"他也遇到了讨封?"
"不是。"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看到的是……一只黄鼠狼,穿着人的衣服,站在路边,冲我笑。"
他说着,浑身开始发抖。
"它说……'你看我像人吗'……我没说话……它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对劲。黄仙讨封,应该是让人回答,不是自说自话。这只黄仙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常理。
"然后呢?"我问。
"然后……"老头低下头,"然后我儿子就开始做噩梦,我就开始……看见东西。"
"看见什么?"
"黄衣服的小老头,"老头说,"到处都是。树上、墙上、屋顶上……满山都是。"
我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讨封了。这只黄仙,似乎已经成精了,而且还在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
"胡天龙,"我在心里问,"这事儿……能处理吗?"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响起:
"能处理。但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那我该怎么办?"
"先稳住他们,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找个人帮忙。"
"谁?"
"黄天霸。"
我愣住了。
"黄天霸?他是黄仙……"
"对,他是黄仙,而且他是堂口的报马仙。处理黄仙的事,他最合适。"
我咽了口唾沫。
这是我第一次需要让仙家直接出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紧张。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胡天龙的声音变得很沉:
"先问问他们,这只黄仙在哪儿出现的。然后我们去看看。"
我点点头,转而看向李德发。
"您能带我去那地方看看吗?"
李德发犹豫了一下,看向老头。老头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带你去。"
我们一行四人——我、李德发、老头、三舅——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大半,地上阴暗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就是前面。"李德发指着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棵大树。树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着一黄布条,在风中飘摇。
"就是这儿?"我问。
"对。"李德发说,"那天我就是在这儿遇到的。"
我走到树前,仔细端详。
树上有一个洞,洞口很规整,像是被人凿出来的。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黄天霸,"我在心里喊道,"你在吗?"
"在!"他的声音响起,但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很多,"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这只黄仙……"他停顿了一下,"它不是普通的黄仙。它的道行,比我高。"
我心里一惊。
黄天霸的道行是三百年,这只黄仙比他还高?
"那怎么办?"
"我需要和它谈谈。"黄天霸说,"但我一个人不够,得让胡天龙出面。"
"胡天龙?"
"对,他是掌堂教主,道行六百年。这只黄仙再厉害,也不敢不给他面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说:
"胡天龙,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今晚,我们和它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