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在木屋里等着。
李德发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东倒西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我说,"都别乱动,别乱说话。"
三个人点点头,脸色都很紧张。
我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胡天龙,黄天霸,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胡天龙的声音响起。
"嘿嘿,等会儿看我的!"黄天霸的语气倒是挺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对着空气说:
"阁下既然来了,就请现身一见。"
屋子里静悄悄的。
几秒钟后,油灯的火苗忽然一晃,变成了绿色。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我脑子里,而是从空气中,从四面八方,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是谁找我?"
声音很尖,带着一股子阴冷,让人后背发凉。
"我是归隐堂的弟子张念安,"我说,"这位是本堂掌堂教主胡天龙,这位是报马仙黄天霸。阁下既已修行成道,何必与凡人为难?"
沉默。
火苗又晃了晃,然后,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浮现出来。
是一个小老头,穿着一身黄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绿幽幽的,像是两团鬼火。
"归隐堂?"他打量着我,声音带着嘲弄,"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胡天龙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在我脑子里,而是直接从空气中传出来,震得屋子嗡嗡作响。
小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空中的某个地方——我看不到,但我知道胡天龙在那儿。
"六百年的狐仙……"小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胡天龙?"
"是。"
小老头沉默了,脸上的嘲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
"胡天龙的名号,我听过。但我做的事,和您没关系。这两个人坏了我的道行,我找他们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你的道行?"胡天龙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一个凡人不回答,就当他是答应了?这算什么讨封?这是诈骗。"
小老头僵住了。
"仙家修行,讲究的是一个'诚'字,"胡天龙继续说,"你这么做,不觉得丢人吗?"
小老头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青灰色。
"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他咬牙切齿地说,"讨封本就是各凭本事,我这么做了,有什么错?"
"有错。"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进来——是黄天霸,"你这么做,坏了规矩。"
"你是谁?"
"我是归隐堂的报马仙黄天霸,道行三百年。"黄天霸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狂劲,"你是黄仙,我也是黄仙,咱们聊聊?"
小老头看了看黄天霸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胡天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冷笑了一声:
"三百年的黄仙,在我面前摆谱?老子修行四百五十年,你算什么东西?"
"四百五十年?"黄天霸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头,"那我可得叫你一声前辈了。不过前辈,你真觉得自己这四百五十年修得对?"
"什么意思?"
"你让一个凡人不回答就当他是答应了,这叫'讨封'吗?这叫'骗封'。你骗来的道行,能稳吗?"
小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修偏了。"黄天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你这么做,不是在修行,是在造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渐渐变回了黄色,小老头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消失了。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还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结束了?"三舅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结束了。"我说。
"暂时?"
"他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我说,"但他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
李德发和老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什么问题?"老头问。
"他修偏了。"我说,"他以为自己成仙了,其实他只是走了一条捷径。那条路通向的不是成仙,是……"
我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是什么?"
"是魔。"
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李德发问。
"会。"我说,"但不是为了报复你们。是为了……救他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走回正道。"
"谁告诉他?"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
第二天,我带着李德发和老头去了那棵大树前。
树上还是挂着黄布条,洞里还是黑乎乎的。但我能感觉到,洞里有东西在看着我。
"出来吧,"我对着洞口说,"我知道你在。"
沉默了一会儿,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什么?"
"想帮你。"
"帮我?"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一个刚出道的小弟子,能帮我什么?"
"我帮不了你,"我说,"但我知道谁能帮你。"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
"谁?"
"你自己。"
我说着,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洞里。
李德发和老头都惊呆了,想上来拉我,但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出来吧,"我说,"我知道你不想当魔。你想成仙,对不对?"
洞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手,像是黄鼠狼的爪子,但又有点像人的手。我握着它,轻轻往外拉。
小老头的身影慢慢从洞里出来。
这一次,他的样子变了。不再是穿着黄袍的人形,而是一只黄鼠狼——但体型比普通黄鼠狼大得多,毛色金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真的修偏了吗?"
"你自己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低着头,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太急了,"他终于开口了,"我等了四百五十年,太久了……我只想快点成仙……"
"成仙不是目的,"我说,"修行才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你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以后,你不再走捷径。你老老实实地修,慢慢地修,哪怕再修五百年,也不急不躁。"
黄鼠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走吧。"
"去哪儿?"
"去归隐堂。"我说,"我会让胡天龙指点你。"
黄鼠狼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芒——不是鬼火那种绿光,而是一种暖色的光。
"谢谢……"他说,"谢谢你。"
我摇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
他看着我,眼神疑惑。
"是你自己选择了走回正道,"我说,"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选择。"
黄鼠狼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变成人形,朝我深深一拜:
"请。"
那天,我带着黄鼠狼回了绥化。
李德发和老头千恩万谢地送我下山,还硬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推辞,收下了——李叔说过,出马弟子可以收钱,但不能贪。这个红包,是他们的心意,我收得心安理得。
回到西屋,我把黄鼠狼——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黄先生"——介绍给胡天龙和黄天霸。
"以后,"胡天龙对黄先生说,"你就跟着归隐堂修行。等道行修成正果了,自有你的去处。"
黄先生连连点头,态度恭敬。
黄天霸在旁边嘻嘻哈哈地说:"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叫黄天霸,你叫我天霸就行!"
黄先生看了看黄天霸,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好。"他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几天前,这只黄鼠狼还在追两个人,恨不得把他们撕成碎片。
现在,他却要跟着归隐堂修行了。
人心和仙心,有时候真的很像。
都怕孤独,都怕走错路,都怕被人抛弃。
我忽然明白当年说的一句话:
"仙家是人心的投射。"
他们是镜子。
照出来的,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