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先生在归隐堂住下了。
我让他住西屋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旧床,以前是用来休息的。他倒也不挑剔,把自己缩成一团,趴在床上,一整天都不怎么动。
胡天龙说他需要静养,调整心态。四百五十年的修行走偏了,要改回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黄天霸倒是挺高兴,没事就往西屋跑,跟黄先生聊天。黄先生一开始不太搭理他,后来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说几句。
我在旁边听着,发现他们的对话很有意思——两个黄仙,一个三百年道行,一个四百五十年道行;一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老黄,你别老愁眉苦脸的,"黄天霸说,"修偏了就修偏了,改回来不就得了?"
"你不懂,"黄先生说,"四百五十年的心血……一朝尽毁……"
"没尽毁啊!你不是还在吗?道行不是还在吗?只是方向偏了,调过来不就行了?"
黄先生沉默了,半晌才说:
"我太急了……我等不及了……我看见那些后辈一个个都成仙了,我还在原地打转……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仙。"
黄天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黄,我问你,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仙。"
"成仙是为了什么?"
黄先生被问住了。
"为了……为了长生不老,为了得道解脱……"
"那你觉得,走捷径骗来的成仙,能长生不老吗?能得道解脱吗?"
黄先生的脸色变了。
"不能。"他说,"我知道不能。可是……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太想成仙了……"
黄天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幕看上去很滑稽,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小黄仙,拍着一个四百五十年道行的老黄仙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老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黄天霸说,"其实我也想成仙。我也急。我也怕这辈子都修不成。"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急没用。"黄天霸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以前也试过走捷径,差点把自己玩死。后来我想明白了——修行不是赛跑,不是看谁先到终点。修行就是修行,你走每一步,都算数。你走歪了,就退回来重新走。你走偏了,就调过来继续走。只要你在走,就不算输。"
黄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才三百年……你怎么想得这么透?"
黄天霸嘿嘿一笑:
"因为我有个好老师。"
"谁?"
"胡天龙。"黄天霸说,"六百年的狐仙,什么没见过?他教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别急。"
黄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两个黄仙,一个迷茫,一个通透。一个走偏了,一个还在路上。他们互相扶持,互相启发,像两个迷失在森林里的旅人,忽然找到了同伴。
这就是归隐堂的意义吗?
我想起了笔记里的一句话:
"仙家非神非鬼,有情有义。"
他们和人一样,有执念,有困惑,有迷茫。他们也需要朋友,需要引路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别急,慢慢来。
黄先生在归隐堂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来找我说,他想走了。
"去哪儿?"我问。
"回山里。"他说,"我需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没有挽留。
"你的事,我不会对外人说。"我说。
"谢谢。"他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你……你是个好人。和你一样。"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认识。"他说,"很多年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我刚修行两百年,心浮气躁,差点走偏。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他说着,低下了头。
"后来我听说她走了,就想……再去看看她。结果路过那座山的时候,遇到了李德发……"
"所以你不是专门去找他们的?"
"不是。"他苦笑了一下,"我只是路过。但他们看见我,吓得半死,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脑子一热,就……"
我叹了口气。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后悔。但后悔没用。我得往前走。"
我点点头。
"那你走吧。"我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回来找我。"
他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谢谢。"他说,"谢谢你和胡天龙。还有……黄天霸。"
他说着,朝我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一个四百五十年道行的黄仙,从走偏到回头,用了半个月。
而人呢?
有些人,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黄先生走后,我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每天早上给堂口上香,白天翻看的笔记,晚上在西屋里坐坐,和胡天龙他们聊聊天。
三舅后来打过电话来,说李德发和老头都好了,不再做噩梦,也不再看那些怪东西了。他还说,李德发想给我送点东西,被我婉拒了。
"告诉他,以后进山小心点,"我在电话里说,"别乱说话,别乱许诺,遇到怪事就绕着走。"
"知道了知道了,"三舅说,"你这小子,还挺专业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西屋里,看着堂单上的人物轮廓,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历史系研究生,笃信唯物主义,把一切超自然现象都归结为心理作用和文化建构。
现在,我已经处理了两堂事,和仙家称兄道弟,还帮助一个四百五十年的黄仙找回了正道。
这人生,变得太快了。
"胡天龙,"我在心里问,"我做得对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
"你做得不错。"
"只是不错?"
"修行是一辈子的事,"他说,"你才走了几步?离'对'还远着呢。"
我苦笑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算'对'?"
"等你那本笔记,你全都明白了,"他说,"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
厚厚的一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心得。我翻到现在,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挂着一黄布条,在风中飘摇。
树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你。"
是黄先生。
"我找到方向了,"他说,"我会好好走的。"
我笑了笑,说:"加油。"
他没再说话,但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香味——不是香火味,是一种草木的清香,像是森林深处飘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西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我站起来,把香灰倒进盒子里,又点燃了新的香。
","我对着堂单说,"我会好好走的。"
堂单上的人物轮廓在烛光里晃动,好像在点头。
或者只是光在晃。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
他们不是神,不是鬼。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归隐堂,张念安,出马弟子。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