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愈发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派出所的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窗沿。整栋小楼都被包裹在一片漆黑湿的夜色里,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光影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墙上那枚湿漉漉的手印还在缓缓往下渗水,泥沙顺着墙面流淌,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周建国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里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掐灭在烟灰缸里。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同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咱们出去前后不到三个小时,门窗都是锁好的,怎么会有人进来?还、还留下这种东西……”
林砚没有说话,蹲下身凑近墙面。
手印很小,五指纤细,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掌,更偏向女人或者少年。指缝间夹杂着细碎的水草与青溪河特有的浅泥沙,和抛尸现场的土质完全一致。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蹭了一点手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土腥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腐草的腥气。
“不是。” 林砚站起身,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有人趁我们出警,潜入派出所,故意留下手印制造恐慌。目的很明确 —— 搅乱现场,吓退我们,让案子以‘河神索命’草草了结。”
“可所门是锁着的,围墙也不矮,他怎么进来的?” 年轻民警小王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而且他进来什么?什么都没偷,就留个手印……”
“因为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林砚目光扫过楼道,“他是来示威,也是来打探消息的。他知道我们发现了照片,知道我们开始怀疑当年的旧事,所以急着跳出来制造灵异假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个人,一定非常熟悉派出所的布局,熟悉青溪镇的每一条小路,甚至…… 可能刚才就在河岸围观的人群里。”
周建国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说,是镇上的人的?”
“十有八九。” 林砚点头,“外来人做不到这么熟悉地形,更不可能精准拿捏村民的迷信心理。凶手就在我们身边,藏在看似普通的村民之中,看着我们查案,等着我们出错。”
话音落下,楼道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雨呼啸的声响。
小王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从小在青溪镇长大,听着河神的传说长大,原本只当是老人们吓唬小孩的故事。可从吴波离奇死亡,到尸体渗出水珠,再到派出所墙上凭空出现的水手印……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周所长,” 林砚转头看向他,“立刻安排人检查派出所所有门窗,查看是否有撬动痕迹。另外,调取门口老张的询问记录,回想一下今天除了报案人和围观村民,还有谁靠近过派出所。”
“好、好!” 周建国连忙应声,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小王,你马上去查!里里外外都看一遍,别放过任何角落!”
“是!”
小王转身匆匆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周建国看着林砚沉稳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这个从市里空降来的女警察,只是来基层混个履历,撑不了几天就会被青溪镇的偏僻与诡异退。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女人不仅冷静敏锐,而且胆子大得惊人。
面对接连不断的诡异事件,她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一步步抽丝剥茧,直指人心。
“林同志,” 周建国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怕吗?镇上的老人都说,冒犯河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林砚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而平静:
“我当了近七年警察,见过的人性黑暗,比所谓的鬼神恐怖得多。真正索命的从不是河神,是藏在迷信背后的凶手。我怕的不是灵异假象,是让凶手逍遥法外。”
她的语气坚定,像一把牢牢钉入真相的钉子,让周建国一时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所长!林警官!你们快下来!吴家弟弟吴涛来了,说有重要东西要交!”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快步下楼。
大厅里,吴涛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物件,浑身都在发抖。看到林砚,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快步上前。
“林警官!这、这是我哥藏在床板下的东西!”
他颤抖着将油纸包递过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回家之后按照你说的翻了房间,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就这个东西,我不敢打开,直接拿来了。”
林砚接过油纸包,触手冰凉湿,显然被雨水浸透了大半。
她慢慢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盒盖上刻着模糊的龙纹图案,年代久远,边缘已经磨损变形。
打开铁盒,一股陈旧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布满裂纹的青釉瓷片,瓷片上绘着狰狞的龙头图案,釉色斑驳,一看就是老物件。
另一样,则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林砚先拿起瓷片,仔细观察。
瓷片断面锋利,明显是从某个完整器物上硬生生敲下来的,上面的龙纹风格古朴,和镇上废弃龙王庙里的残碑图案极为相似。吴波一个普通渔民,绝不会无缘无故收藏这种东西。
她放下瓷片,缓缓展开那张黄纸。
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怪异的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咒符,边缘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黄发脆。而在符纸右下角,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桥底七人,偿命归期。
七个字,像一道冰冷的诅咒,让整个大厅的温度瞬间骤降。
周建国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这、这是…… 镇里老一辈用来压邪的咒符!怎么会在吴波手里?”
“压邪?” 林砚抬眼,“你认识这东西?”
“我小时候见过!” 周建国声音发紧,“当年老桥建成之后,就有高人画过这种符,说是用来镇压桥底的怨气。后来庙毁了,符也失传了,没想到…… 没想到还能见到。”
桥底怨气。
桥底七人。
林砚心头猛地一沉。
照片、咒符、瓷片、死亡留言……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几十年前老桥修建时,死了七个人,被人刻意掩盖,甚至用咒符镇压。
而现在,有人在为这七个人索命。
吴波,正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吴涛,” 林砚看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你哥最近有没有去过上游的龙王庙?有没有和什么奇怪的人接触过?”
吴涛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我哥…… 半个月前,有天晚上偷偷出去,凌晨才回来,身上全是泥土和青苔,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说,只是让我别靠近老桥,也别去龙王庙废墟。”
“还有吗?”
“还有……” 吴涛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前几天半夜,我起夜的时候,听到我哥在院子里说话,好像在跟人吵架。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对面本没人,就对着老桥的方向,不停地说‘我不想死’‘放过我’……”
对着空无一人的黑夜自言自语。
结合吴波死前的诡异状态,几乎可以确定 ——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早就被人威胁,只是因为恐惧,不敢对外人说。
甚至,他可能参与过什么秘密,最终被灭口。
“你哥和李老三吵架,除了抢河沙,还有别的原因吗?” 林砚继续追问。
吴涛一愣,随即点头:“有!我听别人说,李老三最近一直在找当年修桥的老东西,还问过我哥有没有见过什么瓷片、纸条之类的。我哥不肯给,两人就打起来了。”
线索瞬间清晰。
李老三不仅有利益冲突动机,还和当年的老桥事件直接相关。
他的父亲,是当年修桥的参与者。
“周所长,” 林砚立刻下令,“立刻派人去找李老三,核实他昨夜的行踪。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他很可能知情,甚至…… 有重大嫌疑。”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正要呼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
敲门声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
老张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村民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指着门外老桥的方向。
“出、出大事了…… 老桥那边……”
周建国心头一紧:“老桥怎么了?你慢慢说!”
“有、有人看到桥洞底下站着一个人!浑身滴水,披头散发,一动不动!” 村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大家都说…… 是河神现身,要开始索命了!”
“河神现身?”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脸色发白。
周建国也慌了神,下意识看向林砚。
林砚眼神一冷,抓起桌上的外套与手电筒:“去看看。”
“林同志,太危险了!” 周建国连忙阻拦,“现在天黑雨大,桥边又滑,而且……”
“没有而且。” 林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去。如果真是凶手故意制造假象,我们不去,就等于认输。”
她转头看向吴涛:“你先回家,锁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门。我会安排人在你家附近巡逻。”
“好、好!” 吴涛抱着铁盒,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派出所。
林砚拿起手电筒,大步走出大门。
风雨瞬间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劈开一道微弱的光亮。路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光都极少,整个青溪镇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惧之中。
老桥距离派出所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便到。
远远望去,青溪老桥在风雨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桥身漆黑,桥洞深邃,看不见底。河水在桥下奔腾咆哮,发出沉闷的轰鸣,阴森可怖。
桥边已经围了几个胆大的村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嘴里不停念叨着佛经。看到林砚和周建国过来,纷纷后退。
“林警官,你可算来了!就在桥洞中间,站着一个人影!”
“太吓人了!一动不动,浑身流水,肯定是水鬼!”
林砚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抬手打开手电筒,强光直直射向桥洞。
雨幕模糊视线,光柱在桥洞内晃动。
果然,在桥洞中央的阴影处,隐约立着一个人形轮廓,披头散发,身体低垂,看上去诡异至极。风吹过,那人形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桥洞的雕像。
村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周建国手心冒汗:“林同志,要不…… 我们回去叫人?”
“不用。”
林砚握紧手电筒,一步步朝着桥洞走去。
泥水浸透了鞋底,冰冷刺骨。河水拍打着桥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平稳,眼神锐利如刀。
越是靠近,那股诡异的气息就越浓。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腐草的霉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香灰的味道。
终于,她走到了桥洞入口。
手电筒的光柱彻底照亮了那个人形。
下一秒,林砚眼神微冷。
哪里是什么河神水鬼。
只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外面裹着一层破旧的黑布,头发是用杂乱的麻绳做的,假人身上挂满了水草与淤泥,看上去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一样。
假人的口,贴着一张和吴波铁盒里一模一样的咒符。
而在假人脚下,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已偿,第二个将至。
诅咒再次出现。
裸的挑衅。
“原来是个草人!”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的是水鬼……”
村民们看清之后,纷纷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愤怒与恐惧。
“是谁这么缺德!故意弄这个吓人!”
“肯定是凶手的!他在警告我们!”
林砚蹲下身,仔细检查草人。
草人扎得粗糙,但用料很新,明显是最近才做的。身上的淤泥与水草,都是青溪河特有的,而且还很湿润,说明刚放置不久。
更重要的是 —— 草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和周建国抽的廉价香烟味道相似,是镇上男人最常抽的牌子。
“周所长,” 林砚转头,“让人把这个草人带回所里,仔细检查,上面很可能留有凶手的指纹或者毛发。另外,排查镇上所有卖稻草、黄纸、红颜料的店铺,看看最近谁买过这些东西。”
“好!” 周建国立刻应声,心里的恐惧散去大半,只剩下愤怒,“我看这凶手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林砚的目光忽然落在桥洞墙壁上。
墙壁布满青苔,湿滑腻,而在一片青苔之中,赫然刻着一行浅浅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依旧可以辨认:
七人埋于桥基,不得超生。
七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几十年的黑暗真相。
周建国凑过来一看,浑身一颤,脸色惨白:“这、这是…… 真的有人被埋在桥底?”
林砚伸手抚摸着那些刻字,字迹深刻,年代久远,绝非近期伪造。
“看来,镇上流传的传说,不全是假的。” 她语气沉重,“当年老桥修建,确实死了七个人,被人活埋桥基,对外谎称失踪。而现在,有人在为他们复仇,按照当年的知情者名单,逐一人。”
吴波,是第一个。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七个名额全部偿完。
“那、那李老三……” 周建国忽然反应过来,“他爹当年参与修桥,他会不会就是第二个?”
林砚眼神一凝:“很有可能。”
她立刻站起身:“立刻去找李老三!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紧。
风雨愈发狂暴,电闪雷鸣在天际炸开,照亮了老桥狰狞的轮廓。
河水奔腾,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戮奏响序曲。
林砚握着手电筒,站在冰冷的桥洞下,看着那张贴在草人口的咒符,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凶手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
对方不仅要人,还要在每一步都留下诅咒痕迹,把恐惧刻进每一个村民的骨头里。
而她,必须在凶手动手之前,找到下一个目标。
“周所长,带路。” 林砚声音冰冷,“去李老三家。”
一行人转身,匆匆消失在风雨夜色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开之后,桥洞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一双浑浊、冰冷、充满恨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河水流淌,呜咽作响。
第二个祭品,已经被锁定。
诅咒,仍在继续。
戮,即将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