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时,青溪河两岸已经围满了人。
派出所组织的打捞队在河面上来回穿梭,竹竿、渔网、探水棍轮番上阵,浑浊的河水被搅得翻涌不止,泛起一层层发黑的泡沫。雨雾散了大半,可风依旧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也把岸边村民的窃窃私语吹得支离破碎。
“真没了?跳下去就没影了?”“陈老水性好,年轻时候能在河底待一炷香,指不定从哪个水道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肯定得回龙王庙去……”
周建国站在岸边,眉头拧成一团,对着打捞队员不停挥手:“再往下游搜!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桥口,目光掠过翻滚的河面,落在远处灰蒙蒙的龙王庙废墟上。
陈老跳河的位置水流湍急,水下暗礁丛生,按理说一个人跳下去,即便不被淹死,也会被冲到下游浅滩,不可能消失得净净。
可打捞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捞上来的只有水草、烂树枝、破瓦片,以及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黑色碎布 —— 正是她从陈老身上扯下来的衣角。除此之外,连一丝人体痕迹都没有。
“林姐,” 小王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下游也搜遍了,浅滩、芦苇荡、涵洞,全都找了,没有。”
林砚微微颔首:“他没走。”
“没走?” 周建国回头,一脸不解,“河都搜空了,他能藏哪儿?”
“青溪河对他来说不是障碍,是掩护。” 林砚语气平静,却异常肯定,“他熟悉每一道暗流、每一个河湾、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洞。他故意跳河,就是让我们把人力耗在打捞上,自己则躲在暗处,继续下一步。”
“下一步……” 周建国喉头发紧,“他还要人?”
“名单上的人还没死完,他不会停。”
林砚不再多说,转身朝岸上走:“别捞了,所有人跟我去龙王庙。”
龙王庙位于青溪河上游一处偏僻河滩,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被杂草半掩,屋顶塌了大半,神像只剩下半截残破身躯,满脸泥污,看上去既诡异又凄凉。这里常年无人靠近,只有陈老偶尔过来打扫,对外说是守庙,实际上,这里更像他独居的据点。
一行人刚靠近庙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味和香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庙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 “吱呀” 一声向内敞开。
正殿空旷昏暗,光线从破屋顶斜斜落下,照亮满地灰尘与碎瓦。正中央的石台上,摆着几个残缺的瓷碗、几烧剩的香烛,还有几张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黄纸咒符,和凶案现场的样式一模一样。
“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林砚下令。
小王和几名队员立刻分散开来,翻找墙角、草堆、破柜。周建国则跟在林砚身后,神色紧张:“陈老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进来过,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林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石台后方的墙壁上。
那面墙看上去和别处无异,布满青苔与裂痕,可仔细看就会发现,墙面上有几道极其规整的划痕,像是长期被硬物摩擦形成,不像是自然损坏。
她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凹凸感。
“这后面是空的。”
她后退一步,抬脚猛地踹在墙面松动的砖缝上。
“轰隆 ——”
一声闷响,半面墙轰然塌落,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湿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重的河水腥气。
“密室!” 小王失声低呼。
林砚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齐,显然是陈老长期藏身的地方。地面铺着燥稻草,角落摆着一个破旧木箱,墙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黑衣,还有一双和她在派出所床底发现的一模一样的旧布鞋。
木箱被打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钱财,没有粮食,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厚厚一叠泛黄的老照片,除了那张老桥合影,还有更多当年修桥时的画面:推车的工人、打桩的壮汉、站在一旁监工的部,其中一张角落里,清晰拍到一个瘦小的孩子躲在芦苇丛中,远远望着工地 —— 那正是幼年的陈老。
第二,是一本线装旧账本,纸页发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当年修桥的工钱、物料、伙食,最后几页赫然写着七个人名,后面均标注着一个鲜红的 “偿” 字。吴波、李老三的父亲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是一堆碎裂的青釉瓷片,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座完整的龙王造像,边缘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这…… 这就是当年镇压桥底怨气的东西?” 周建国声音发颤。
林砚拿起账本,指尖轻轻拂过那七个名字,眼神冰冷:“这不是账本,是复仇名单。”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刺耳无比。
“死人了!又死人了!”
林砚心头一沉,立刻转身冲出密室。
庙外河滩上,一名村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警、警察同志…… 西头王家…… 死在家里了!”
“谁?” 周建国厉声问。
“王满仓!” 村民咽了口唾沫,几乎说不出话,“他爹当年也是修桥的!他死在自家水缸里…… 跟吴波一样,浑身湿透,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所有人脸色骤变。
陈老还没找到,第三个死者,已经出现了。
林砚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镇上跑。
王满仓家院子已经围满了人,门口被民警临时拦住。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腥气,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
王满仓倒在水缸旁边,双目圆睁,脸色青紫,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水草与泥沙,仿佛不是死在自家屋里,而是刚从青溪河里爬上来。他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节泛白,像是在临死前拼命挣扎,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水缸里的水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咒符,正是陈老惯用的那种。
“林姐,” 小王蹲在尸体旁,声音发紧,“门窗都是从内部锁好的,没有撬动痕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他像是…… 自己走进水缸里的。”
“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河神来索第三个人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轮到谁?”
屋外的村民彻底崩溃,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林砚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口鼻内有少量溺液,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正是所有人在河边打捞、在龙王庙搜查的时候。
陈老本没有跳河逃走。
他一直在暗处游走,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分散,完成了第三次戮。
“封锁现场,通知法医。” 林砚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另外,把名单上剩下的所有人,全部转移到派出所集中保护,一个都不能漏。”
“晚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没用的…… 咒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桥底的东西醒了,谁也挡不住。”
林砚刚要开口,远处天际忽然暗了下来。
明明是白天,天色却骤然变得阴沉,像是夜幕提前降临。上游龙王庙废墟的方向,隐隐亮起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昏暗中飘忽不定,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风再次变大,呜呜作响,如同女人的哭泣。
青溪河的水流声,隔着半个镇子都清晰可闻,沉闷、诡异,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林砚站在王满仓家的院子里,握着那本写满复仇名单的旧账本,指尖冰凉。
陈老不见了,却无处不在。
诅咒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河底无尸,庙中残痕,第三条人命悄然而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隐忍四十年的复仇者,而是一整座被恐惧浸泡、被怨气缠绕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