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深入,天色像是被厚重的墨汁浸染过,越来越暗。
乌林乡地处西南群山褶皱之中,与青溪的水乡温润截然不同,这里山势陡峭、古木参天,成片的竹林与阔叶林交织在一起,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越往深山走,雾气越浓,白茫茫一片裹住车身,能见度不足十米。
引路的乡派出所警车在前方缓慢行驶,车灯在雾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
林砚坐在副驾,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她手里捏着十年前那起悬案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
2014 年,乌林乡,两名村民进山采菌,一夜未归。家属搜寻两天,在废弃山神庙发现一串脚印与一个血色符号,此后再无踪迹。动用了全乡青壮年、消防、民警拉网式搜索,山林翻了个遍,连一件衣物、一块骨头都没找到。
有人说山神收人。有人说山神庙里住着东西。有人说进山不拜山神,有去无回。
案子最终以失踪结案,成了压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悬案。
而这一次,短短十天内,接连三人失踪。
第一个,养蜂人老游,进山查看蜂箱,失踪。第二个,初中生林小宇,逃课进山玩耍,失踪。第三个,采药人老陈,进山挖黄连,失踪。
三人互不相识,无经济,无私人恩怨,唯一的交集 —— 最后出现地点,都在废弃山神庙方圆一公里内。
现场,同样留下了那个诡异符号。
“林姐,当地所刚把资料传过来,符号我们比对过了,和十年前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后座的刑警把平板递过来,“颜料是常见的氧化铁红,山里随处都能挖到,本查不出来源。”
林砚接过平板,放大图片。
符号呈暗红色,三横一竖,外围缠绕着扭曲如藤蔓的纹路,画在山神庙正中央的地面上,形状规整,不像是疯子随手涂鸦,更像是某种仪式、标记,或是…… 警告。
“十年前一个样,现在还一个样。” 开车的刑警老赵皱眉,“要么是同一个人的,要么是有人模仿当年的案子,故意装神弄鬼。”
林砚点头:“两种可能都有。但连续三人失踪,绝不是简单恶作剧,要么是非法拘禁,要么是已经遇害,尸体被藏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山里能藏尸的地方太多了。” 老赵叹气,“溶洞、天坑、密林深沟、废弃矿洞…… 真要是存心藏,十年都未必能找到。”
说话间,车子驶入乌林乡乡政府所在地。
说是乡,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边低矮的房屋顺着山势排布,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本该热闹的午后,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电线的呜呜声。
“怎么这么冷清?” 老赵诧异。
乡派出所老王所长迎了上来,脸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多没睡好。
“别提了,案子一出,谣言满天飞,现在没人敢出门,更没人敢进山。” 老王压低声音,“都说山神醒了,开始收人了,再传下去,恐怕要出群体性恐慌。”
林砚下车,目光扫过整条街道:“恐慌是因为未知,我们把真相查出来,谣言自然就破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山…… 真有点邪门。” 老王苦笑,“十年前那案子,我就在场,搜了整整半个月,连毛都没见着。这次更怪,三个大活人,说没就没。”
一行人走进乡派出所临时指挥部。
墙上挂满了地图、现场照片、失踪人员信息,气氛凝重。
林砚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山神庙位置:“山神庙什么来历?建于什么时候?为什么废弃?”
老王拿来一叠本地史料:“庙是清末民初建的,最早是当地守山猎户集资修的,用来求平安、防野兽。后来破四旧砸了一部分,再后来没人管,就彻底荒了。当地有个老说法,进山必须先拜山神,不然会迷路、遇险,老一辈人都信这个。”
“失踪人员家属都问过了吗?”
“都问遍了。” 老王点头,“老游本分一辈子,没仇家;林小宇就是个半大孩子,调皮了点;老陈常年采药,跟谁都和气。三个人完全不搭边,排除报复人、情、财,剩下的…… 就只剩山神传说了。”
林砚淡淡开口:“没有山神人,只有用人装山神。”
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分工。第一组,重新走访所有家属,细节再抠一遍,有没有异常言行、有没有提过奇怪的地方、有没有偷偷进山的理由。第二组,调取全乡所有路口监控,虽然山里没信号没监控,但出山必经之路一定要查,有没有陌生车辆、陌生面孔。第三组,跟我进山,去山神庙现场,重新勘察。”
老赵立刻起身:“我跟你去。”
老王连忙劝阻:“林警官,现在起雾了,山里路滑,而且马上要黑了,晚上进山太危险,要不明天一早再去?”
“失踪者每多失踪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林砚拿起装备,“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争取在天黑前完成现场勘察,连夜出初步判断。”
见她态度坚决,老王不再劝阻,立刻找来两名熟悉山路的本地民警带路。
十五分钟后,林砚、老赵、两名本地民警,携带强光手电、执法记录仪、勘察箱、对讲机,正式进入乌林深山。
山路崎岖,本没有正经道路,只有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两旁杂草丛生,树枝横斜,时不时刮到衣服。雾气越来越重,脚下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声音越少。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人声,只剩下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这林子太静了。” 老赵压低声音,“不正常。”
本地民警苦笑:“平时不这样,自从有人失踪,连鸟都好像不来了。村民都说,是山神把活物都镇住了。”
林砚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她注意到,路边不少树木上,刻着奇怪的划痕,有的是一横,有的是一竖,深浅不一,像是某种标记。
“这些刻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林砚问。
民警凑近看了看:“以前没注意过,应该是最近才有的。”
林砚蹲下身,摸了摸刻痕边缘,木屑新鲜:“是人为标记,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野兽抓的。有人在山里做记号,用来指路、藏东西,或者…… 圈定范围。”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一座残破建筑。
黑瓦掉落,土墙开裂,门框歪斜,没有神像,没有香炉,只剩下空荡荡的庙堂,孤零零立在山林之间,透着一股阴森荒凉。
山神庙,到了。
林砚站起身,示意众人保持安静,缓缓靠近。
庙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她打开强光手电,一道雪亮光柱直射进去。
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诡异符号赫然在目,清晰刺眼。
除此之外,庙堂内散落着破碎的砖瓦、枯的杂草、几个破旧的瓷碗,还有一些新鲜脚印,杂乱无章,明显是近期留下的。
“散开,勘察现场,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林砚下令。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林砚走到符号前,蹲下身,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刮取一点颜料样本。
“颜料新鲜,应该是三天之内画的。” 她低声说,“符号画得很规整,下笔稳定,说明作画者情绪冷静,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精神失常。”
老赵在墙角发现一处异常:“林姐,你看这里!”
林砚起身走过去。
只见墙角地面,有一块泥土明显松动,与周围坚硬的地面截然不同,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上。
“挖开。”
老赵立刻拿出工兵铲,小心翼翼挖开泥土。
挖了大约三十厘米深,泥土中露出一块布料。
继续清理,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完整露出来。
林砚一眼认出:“是校服。失踪的初中生林小宇,穿的就是这种校服。”
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人果然来过这里。
继续往下挖,没有尸体,没有骨头,只有这块孤零零的校服碎片,被人刻意埋在泥土里。
“故意留下碎片,又故意埋起来。” 林砚眼神冰冷,“这是挑衅,也是误导。让我们以为人在这里遇害,又让我们找不到尸体,加深山神传说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名本地民警忽然惊呼:“这里有东西!”
众人立刻围过去。
庙堂后方的角落里,堆放着一堆枯稻草,稻草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袋。
打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纸,还有一把生锈的短刀。
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字迹潦草,内容让人毛骨悚然:
“进山不敬,触犯山神。献三人,保一方平安。十年前献二,今献三,不可再扰。违者,同入山腹。”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与地面一模一样的诡异符号。
老赵倒抽一口冷气:“这是…… 献祭?模仿古代祭祀,装成神汉搞仪式人?”
林砚拿起纸张,指尖摩挲着字迹:“纸张是本地常见的黄纸,笔墨普通,短刀也是农用工具。凶手就在本地,熟悉山林,熟悉传说,而且…… 很了解十年前的案子。”
她忽然注意到,纸张边缘,有一个淡淡的墨点,形状像是半个山字。
“这个痕迹,不是写字留下的,是印章盖上去的。” 林砚皱眉,“有人随身带着印章,而且印章图案与山有关。”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山林彻底陷入黑暗,雾气更浓,冷风从庙门外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哗作响。手电光柱在空旷的庙堂里晃动,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姐,天黑了,山里温度骤降,还有野兽,我们先撤回去,明天天亮再仔细搜。” 老赵劝道。
林砚点头:“收队,把所有物证带回所里检测。另外,扩大搜索范围,以山神庙为中心,半径两公里内,重点搜查溶洞、矿洞、隐蔽山洞。”
众人收拾好物证,准备撤离。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林砚忽然停下脚步。
她隐约听到,庙外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野兽,是…… 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刻意放轻,像是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他们。
“谁在外面?!” 林砚厉声喝问,手电猛地朝庙外照去。
光柱穿透浓雾,照亮一片空荡荡的树林,空无一人。
可那被窥视的感觉,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本地民警脸色发白:“是、是有人吗?还是……”
“是人。” 林砚语气肯定,“不是,是装神弄鬼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山神庙,看着每一个进山的人。”
老赵立刻掏出警棍:“我出去搜!”
“不用。” 林砚拦住他,“对方熟悉地形,我们在明他在暗,贸然追击容易中计。先撤,稳住对方,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破绽。”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沿着原路下山。
一路上,那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浓雾深处,紧紧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深山,回到乡街,那股寒意才缓缓消散。
回到乡派出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物证立刻被送往临时检测点,紧急分析。
林砚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写着献祭内容的黄纸,眼神凝重。
十年前两起,十年后三起,献祭之说,诡异符号,山神庙,刻意留下的物证,暗处的窥视者……
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轮廓渐渐清晰。
这不是山神作祟。这是有预谋、有计划、持续十年的连环作案。
凶手利用当地迷信传说,把人包装成神罚,把失踪伪装成献祭,利用恐惧封住村民的嘴,让所有人不敢进山、不敢调查、不敢多说。
而凶手,一定就在乌林乡本地。
“林姐,检测结果出来了。” 一名刑警快步跑进来,“校服碎片确认是林小宇的,纸张上的指纹模糊,但是…… 我们在短刀刀柄上,提取到了一枚完整指纹。”
林砚抬头:“比对数据库。”
“已经比对了。” 刑警语气凝重,“指纹主人,叫周老,今年六十二岁,乌林乡本地猎户,十年前那起失踪案发生后,他就突然搬去了深山老林里住,再也没出来过。”
周老。
猎户。十年前突然隐居深山。熟悉山林,熟悉传说,有条件作案。
所有疑点,瞬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周老是什么人?有没有前科?家属呢?” 林砚追问。
老王所长立刻拿来资料:“他一辈子打猎,身手好,懂草药,懂地形,孤僻寡言。十年前,他儿子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当时也被算成山神作祟。从那以后,他就疯疯癫癫,搬去山里住了,没人见过他。”
林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儿子失踪,心怀怨恨,利用山神传说,报复性 “献祭” 路人。
时间、动机、条件、指纹,全部对上。
“立刻组织人手,天亮进山,搜捕周老,重点搜查他隐居的窝棚、山洞。” 林砚下令,“他很危险,可能持有、刀具,所有人注意安全。”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准备装备、安排路线、调配人手。
窗外,夜色深沉,乌林乡依旧死寂一片。
浓雾笼罩着群山,山神庙在黑暗中静静矗立,暗处的窥视者依旧隐藏在迷雾里。
十年悬案,今终于出现突破口。
林砚站在窗前,望向茫茫深山。
她知道,明天一早,一场硬仗就要开始。
藏在山神面具下的凶手,即将浮出水面。
而那些失踪的人,是生是死,很快就会有答案。
深山雾影,神庙旧痕,十年凶案,即将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