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未减,反而随着夜色加深变得更加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整条青溪镇都像是泡在冰冷的水里。
老桥边的草人、咒符、桥壁刻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周建国一路都在低声骂,既骂凶手猖狂,也怨这鬼天气添乱。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照亮密密麻麻的雨线,也照亮路边一闪而过的、紧闭的门窗。
村民们早被接二连三的怪事吓得不敢露头,整条街死寂一片,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紧张。
“李老三家住在上游沙口村,离这儿还有十分钟路。” 周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紧,“这人性子烈、胆子大,不信邪,平时谁都不怕,可这次……”
林砚一边快步走,一边快速梳理线索:“吴波是第一个死者,死前和李老三因为河沙大打出手,两人都和当年修桥的人沾亲。咒符上写‘桥底七人’,刻字写‘七人埋于桥基’,说明凶手是在按名单复仇。”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李老三的父亲当年是修桥的工头之一,他极有可能是第二个目标。凶手刚在老桥留下草人示威,很可能已经在赶往李老三家的路上,甚至…… 已经在他家附近埋伏。”
小王跟在后面,脚步都在发飘:“林姐,那凶手到底是人是鬼?怎么哪儿都有他,跟阴魂不散一样……”
“是人。” 林砚语气斩钉截铁,“而且是熟悉青溪镇每一户人家、每一条小路、甚至知道所有人秘密的本地人。他利用迷信掩盖罪行,利用恐惧让村民不敢开口,这样他才能一次次动手,不被发现。”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沙口村村口。
村子比镇中心更偏僻,房屋零散分布在河岸两侧,大多是老式土坯房,黑沉沉一片,没有一丝灯光。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李老三家就在最里面那栋,独门独院,靠着河。” 周建国压低声音,指了指最深处一栋亮着微弱灯光的房子,“灯还亮着,应该还没睡。”
林砚抬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悄声吩咐:“等会儿分开行动,小王绕到后院堵门,我和周所长从前门进,不要惊动任何人,先确认李老三是否安全。”
“明白!”
小王立刻猫着腰,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林砚和周建国一前一后,贴着墙缓缓靠近李老三家院子。院门是破旧的木栅栏,虚掩着,没有上锁。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屋檐滴落的水声,和屋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可越是正常,林砚心里越不安。
凶手既然敢在老桥明目张胆放草人示威,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人。他要的是第二条人命。
她轻轻推开栅栏门,木板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异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电视声,忽然停了。
周建国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林砚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她握紧腰间警棍,缓步走到屋门前。
房门同样没有锁严,留着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怪异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 不是烟火气,也不是饭菜香,而是河水的腥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砚心头一沉,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灯光昏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垂在屋顶,晃悠悠地发光。电视开着,却是一片雪花屏,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
堂屋空无一人。
“李老三!李老三!” 周建国压低声音喊了两句,没有人回应。
林砚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白酒,一碟花生,凳子翻倒在地,地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卧室方向。脚印很小,和派出所墙上的手印尺寸相近。
“在后屋!”
林砚立刻冲了进去,周建国紧随其后。
卧室门敞开着,里面同样昏暗。
床铺凌乱,被子掉在地上,枕头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棉絮散落一地。衣柜门大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粗暴搜查过。
窗户敞开着,风雨灌进来,吹得窗帘疯狂摆动。
而在床边的地面上,一滩新鲜的血迹,正顺着地板缝隙缓缓蔓延。
周建国看到血迹,腿一软:“完了…… 还是来晚了!”
林砚没有慌乱,立刻蹲下身查看血迹。血液还未完全凝固,说明受伤时间极短。她又看向窗外,窗外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踩踏痕迹,还有挣扎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屋后的河岸方向。
“人还没死,被拖走了!” 林砚猛地起身,“应该是刚发生没多久,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她二话不说,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窗外就是一片泥泞的河滩,风大雨急,视线极差。但拖拽痕迹十分明显,在泥地上拉出一条深深的凹槽,朝着青溪河下游延伸。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枚纽扣,是深蓝色工装布料上的,上面沾着泥土和少量血迹。
“追!”
林砚顺着痕迹狂奔,雨水打湿全身,冰冷刺骨,可她完全顾不上。身后周建国也跟着跳窗而出,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小王:“小王!快到后河滩!嫌疑人往下游跑了!”
夜色、风雨、泥泞、黑暗…… 所有条件都在帮凶手逃脱。
可拖拽痕迹太过清晰,本无法完全掩盖。
林砚跑得极快,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痕迹。她能隐约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拖拽声,还有男人压抑的闷哼声 —— 李老三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救。
大约追出几百米,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拖拽痕迹,径直钻进了芦苇深处。
芦苇丛又高又密,风雨吹过,沙沙作响,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林同志,小心!里面可能有埋伏!” 周建国喘着粗气追上来,声音发颤。
林砚没有停下,抬手打开手电筒,强光瞬间刺入芦苇丛。
下一秒,她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被麻绳捆在地上,嘴上贴着胶布,正是李老三。他浑身是泥,额头流血,脸色惨白,看到手电筒光亮,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扭动身体,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而在他身旁,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瘦小、戴着宽檐帽、完全看不清脸的人,正弯腰举起一块石头,狠狠朝着李老三的头砸下去!
“住手!”
林砚厉声大喝,猛地冲了上去。
那人明显一惊,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转身就往芦苇丛更深处跑。他速度极快,身形灵活,像一条滑腻的鱼,几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追!” 周建国大喊。
“别管他,先救人!”
林砚冲到李老三身边,迅速撕掉他嘴上的胶布,解开捆绑的麻绳。李老三浑身发抖,大口喘气,惊魂未定,一开口就满嘴血腥味:“救、救命…… 他要我…… 他要把我扔河里喂河神……”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林砚一边查看他的伤口,一边急声问。
“没有!他一直戴着帽子!” 李老三浑身哆嗦,“声音也怪怪的,像是故意捏着嗓子,又哑又粗…… 他说我爹当年欠了七条命,要我偿命!”
七条命。
再次印证了桥底刻字的真相。
林砚心头一沉:“他为什么要找你?你是不是知道当年修桥的事?”
提到 “当年修桥”,李老三眼神瞬间变得恐惧,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小王也赶了过来,看到眼前一幕,脸色发白:“林姐,周所,我刚才在芦苇丛外围搜了一圈,嫌疑人跑太快,没追上。但我发现了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截和吴波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黑色麻绳,还有一张被揉碎的咒符残片。
咒符残片上,依稀能看到半个 “偿” 字。
和老桥草人身上的咒符,完全一致。
“把人扶起来,先带出所。” 林砚站起身,目光望向凶手消失的黑暗深处,眼神冰冷,“他跑不掉的。”
一行人带着受惊过度、浑身是伤的李老三,匆匆返出所。
雨依旧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回到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一楼大厅灯火大亮,老张烧了热水,小王给李老三简单包扎了额头的伤口。李老三喝了几口热水,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神涣散,像是被吓破了胆。
周建国坐在一旁,脸色难看:“李老三,你给我说实话,当年你爹修桥,到底了什么?凶手为什么点名要找你偿命?”
李老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恐惧:“我爹……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当年修桥的时候,死了七个外乡工人。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埋在桥基下面了。”
所有人都是一震。
尘封几十年的真相,终于第一次从知情者口中被说出来。
“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林砚追问。
“为了省钱。” 李老三声音更低,“那时候穷,修桥经费不够,领头的人就找了七个流浪汉、外乡人,活不给钱,最后直接弄死埋了,对外说他们偷偷跑了。我爹是工头,知道所有事,也参与了……”
“那七个埋在桥基里的人,就成了镇上的禁忌。老人们都说桥底有怨气,所以才拜河神、贴咒符,就是为了镇压那七个人的魂。”
林砚缓缓点头,所有线索终于对上了。
凶手,就是当年七个受害者的亲人。
隐忍几十年,等所有参与当年事件的人老去,再开始逐个复仇。他利用村民深蒂固的河神迷信,把谋伪装成灵异索命,让所有人不敢查、不敢说、甚至不敢靠近真相。
吴波的父亲,也是参与者之一。
所以吴波第一个死。
李老三的父亲是工头,所以第二个轮到他。
“除了你和吴波家,还有谁参与了当年的事?” 林砚盯着他,“名单上一共有七家,对不对?”
李老三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回答。
显然,他清楚知道剩下的名单,却因为极度恐惧,不敢说出口。
“你现在不说,下一个死的,可能还是你。” 林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凶手今晚没成功,一定还会再来。你只有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们才能保护你,抓住凶手。”
李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抓着头发,痛苦又挣扎。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楼上宿舍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刺耳的异响。
像是 —— 有人赤脚踩在地板上。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派出所里,格外明显。
一楼所有人瞬间僵住。
小王脸色煞白:“谁、谁在楼上?所里除了我们,没别人了啊……”
周建国也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老张,你锁大门了吗?”
“锁了!我亲手锁的!” 老张声音发颤。
林砚眼神一冷,立刻起身:“我住三楼宿舍,很可能是凶手趁我们出去救人,再次潜入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楼。
周建国和小王连忙跟上,三人脚步放轻,一步步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声控灯偶尔亮起,又迅速熄灭,光影忽明忽暗,气氛阴森到了极点。空气中,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河水腥气,越来越浓。
走到二楼转角,那枚湿漉漉的手印还在墙上,泥沙已经了,留下一道灰黑的痕迹,看上去更加诡异。
而三楼楼梯口,地面上,出现了一串新鲜的湿脚印。
脚印很小,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林砚宿舍的门口。
凶手,真的又来了。
小王吓得牙齿都在打颤:“他、他怎么敢…… 我们都回来了,他还敢进来……”
“他在挑衅。” 林砚声音冰冷,“他想让我们彻底害怕,让我们放弃查案。”
她缓缓拔出警棍,一步步靠近宿舍门口。
房门,虚掩着。
门缝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林砚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不许动!警察!”
屋内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桌椅完好,没有翻动痕迹,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那股河水腥气,却浓得让人作呕。
林砚没有放松警惕,手持警棍,缓缓在屋内移动。她检查了衣柜,检查了窗台,检查了角落,全都没有人。
难道又跑了?
就在她疑惑之际,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 —— 床底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慢慢蹲下身,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朝着床底望去。
手电筒的光线,缓缓照入床下。
下一秒,即便是冷静如林砚,也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床底的灰尘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蜷缩的人形痕迹。
而在那痕迹中央,一双浑浊、灰暗、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距离她极近,近到能看清眼白上的血丝。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恨意,像从深处伸出来的目光。
有人,刚才一直躲在床底下,看着她。
“谁在下面!出来!” 林砚厉声喝斥,猛地用警棍敲击床板。
床下没有任何动静。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周建国和小王冲过来,看到床下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鬼、鬼啊……” 小王声音都变调了。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床单一角,狠狠往外一扯!
床单被扯开,床底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双…… 被放在床底正中央的、沾满泥水的旧布鞋。
刚才那双眼睛,本不是真人。
而是用黑色颜料,仔细画在鞋底内侧的!
凶手故意把鞋子放在床底,鞋尖朝上,让人从外面看,就像有个人躲在床下,睁着眼睛盯着外面。
心理恐吓。
极致、阴冷、让人毛骨悚然的心理恐吓。
林砚抓起那双鞋子,指尖冰凉。
鞋子是老式布鞋,尺码很小,泥土湿,和现场所有痕迹完全吻合。鞋底除了那双诡异的 “眼睛”,还沾着一片细小的龙纹瓷片碎屑 —— 和吴波床底铁盒里的瓷片,一模一样。
“他来过,又走了。” 林砚站起身,语气沉重,“而且,他很清楚我住哪,很清楚我会检查床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人复仇。
这是一场针对她、针对所有试图查明真相者的精神折磨。
凶手在一步步摧毁他们的意志,让恐惧彻底吞噬理智。
周建国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这子没法过了…… 他到底想怎么样…… 难道要把我们全都吓死才算完吗?”
林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双鞋子上,眼神锐利如刀。
她能感觉到。
凶手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他就在青溪镇的某个黑暗角落里,看着派出所的灯光,看着他们慌乱恐惧,享受着这场以复仇为名的戮游戏。
吴波已死,李老三侥幸逃生。
诅咒名单上,还有五个人。
凶手绝不会停手。
雨还在窗外疯狂倾泻,青溪河的水流声,隔着夜色隐隐传来,像是低沉的呜咽。
林砚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黑暗深处的老桥。
老桥沉默矗立,桥洞幽深,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与秘密。
她忽然想起吴波尸体口袋里的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站在老桥前。
他们之中,有凶手的亲人,有当年的凶手,有知情者,有掩盖者。
而现在,一场跨越几十年的血腥清算,才刚刚开始。
“周所长,” 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坚定,“从现在起,派人 24 小时看守李老三,不能有任何松懈。另外,天亮之后,立刻排查全镇所有穿这种布鞋、身形瘦小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在他下一个人之前,把他揪出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座青溪镇。
也照亮了老桥桥壁上,那行深深的刻字:
七人埋于桥基,不得超生。
风雨更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下一个受害者,已经在凶手的名单上,被悄悄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