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教我的呼吸法,我练了三天。
三天后,我开始做梦。
第一个梦,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头发剪得很短,齐耳。她站在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房子,墙上的招牌写着"德昌号""永和堂"之类的老字号。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怨,有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帮帮我。"她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西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常青还在角落里盘着,一动不动。
"常青,"我在心里问,"刚才那个梦……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
"有人在找你。"
"找我?"
"一个冤魂。"常青的声音很沉,"她托梦给你,是想让你帮她。"
"帮我什么?"
"……帮她报仇。"
我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我把这个梦告诉了胡天龙。
"民国时期的学生,"胡天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绥化老街,以前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你的笔记里,应该有相关记录。"
我翻出的笔记,从头到尾找了一遍,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
"一九九八年,老街李宅,有冤魂托梦,查之,为民国三十三年失踪女子,名林婉清,年二十,学生。案未结,魂不散。"
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
那时候东北还在本人手里,绥化是个小县城,消息闭塞,失踪一个人,可能永远都查不出来。
"林婉清……"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有点堵。
"她想让你帮她查清当年的事,"胡天龙说,"这是清风托梦,属于清远法师的领域。"
"清远法师?"
"归隐堂的清风,专管鬼魂事务。"胡天龙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没现身,是因为没有需要他处理的事。现在,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一个声音——很冷,很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我就是清远。"
我猛地转头,看见西屋的角落里,多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神很冷,像两块冰。他的身体有些透明,边缘模糊,像是一团凝聚的雾气。
"你……你是鬼?"我问。
"是。"他说,"民国道士,死后成清风,依附在归隐堂。"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
"那个托梦的女人,"我说,"你能查到她的事吗?"
"能。"清远法师说,"但你得先去老街,找到她的尸体在哪儿。"
"尸体?"
"她失踪了,但尸体还在绥化。"清远法师的声音很平,"她的魂一直没散,是因为尸体没有被妥善安葬。"
我咽了口唾沫。
"在哪儿?"
"老街李宅的地下室。"
那天下午,我去了绥化老街。
老街在县城的东边,是一条百年老街。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已经破败了,有些还在住人。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走过,会多看两眼。
我按着笔记里的地址,找到了李宅。
李宅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大门紧锁,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灰黑色的木头。门楣上有一块牌匾,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李府"两个字。
我站在门口,正想着该怎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我身后,拄着拐杖,看着我。他大约七八十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眼睛却很亮。
"您好,"我说,"我……我是个历史系学生,在做研究,想了解一下这栋房子的历史。"
老头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历史系学生?你知道这房子是什么来历吗?"
"不太清楚,您能讲讲吗?"
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吧,我给你讲讲。"
老头姓周,是老街的老住户了,在这里住了八十多年。
"李宅啊……"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可是老街最大的宅子。李家是做生意的,开粮栈,民国时候是绥化首富。"
"后来呢?"
"后来……"老头的脸色变了,"后来就出事了。"
"什么事?"
"民国三十三年,李家的大少爷李国栋,和一个女学生搞在一起。那女学生叫林婉清,是绥化中学的学生,长得可漂亮了。"老头压低了声音,"李家不同意这门亲事,说是门不当户不对。那女学生就失踪了。"
"失踪了?"
"对,一夜之间就没了。有人说她跑了,有人说她死了。李家大少爷疯了一样找她,找了半年,什么都没找到。后来他也疯了,被家里人关在宅子里,一直到死。"
我听着,心里发紧。
"那女学生……真的跑了?"
老头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这事儿,老街的老一辈都知道。她是被李家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老头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看见李家的人,抬着一口箱子,从后门出去,往城外走。那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你没报警?"
"报警?"老头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是本人的天下,谁管你死活?再说了,李家有钱有势,我一个小老百姓,敢说什么?"
我沉默了。
"后来李家呢?"
"后来……"老头叹了口气,"后来就衰败了。李老爷子死了,大少爷疯了,二少爷去打仗,再也没回来。李宅空了,一直到现在。"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年轻人,你做研究可以,但别往李宅里钻。那地方……邪门。"
"邪门?"
"晚上总有人哭。"老头压低了声音,"女人哭。"
我回到西屋,把老头的话告诉了清远法师。
"李宅地下室,"他说,"林婉清的尸体就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他的声音很平,"她的魂一直被困在那里,出不去。"
"被困?"
"李家用了某种邪术,把她的魂封在了地下室。她想托梦求助,但信号很弱,只能偶尔成功。"
我想到前几天的梦,忽然明白了——她找我,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我要怎么做?"我问。
"进去,找到她的尸骨,超度她。"清远法师说,"我帮你处理魂的部分,但尸体,得你来处理。"
"尸体……要怎么处理?"
"烧掉,骨灰埋在清净的地方。"他说,"让她入土为安。"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今晚。"清远法师说,"子时,阴气最重,她的魂也最强。那时候进去,能看见更多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但没有退缩。
"好。"我说,"今晚去。"
晚上十一点,我带着香烛纸马和一把手电筒,去了老街。
街上很黑,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李宅门口,发现门虚掩着——白天明明锁着的,怎么开了?
"有人来过。"清远法师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谁?"
"不知道。但留下了痕迹。"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正厅。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打开手电筒,照了进去——
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老鹰,眼睛画得很亮,在手电筒的光下,像是在盯着我。
"地下室在哪儿?"我问。
"后院。"清远法师说,"走。"
我穿过正厅,来到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
"地下室入口在井下面。"清远法师说。
我走到井边,试着推开石板——很沉,但我用尽全力,还是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我捂住鼻子,打开手电筒,往井里照——
井壁上有一个洞,大约一米高,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进去。"清远法师说。
我打了个寒颤,但还是爬了进去。
洞很窄,我只能弯着腰走。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照亮了一些东西——老鼠的骨头、蜘蛛网、还有……一只人手。
我差点叫出来。
那是一只枯的手,从洞壁的土里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是……"
"她的一部分。"清远法师的声音很冷,"继续走。"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十米,洞忽然变宽了。我直起身,发现这是一个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地上堆满了箱子。箱子已经腐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
"这……这是林婉清?"我问。
"不是。"清远法师的声音很沉,"这是李家害死的其他人。"
我愣住了。
"李家……害了这么多人?"
"不止这些。"清远法师说,"林婉清在更里面。"
我照着手电筒,往里走。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箱子,很小,大约一米长。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具尸。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头发很短。
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婉清。"清远法师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才二十岁。她是个学生。她爱一个人,想嫁给他,结果被那个人的家人害死了。
她的尸体被塞在这个狭小的箱子里,封在地下室的角落,魂被邪术困住,整整七十年。
"帮她超度吧。"清远法师说,"我来念经,你来烧。"
我点点头,把香烛纸马拿出来,摆在箱子前面。
清远法师开始念经——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佛教的经,而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音调忽高忽低,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点燃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火焰跳动,烟雾缭绕,在地下室里盘旋。
忽然,我看见——
林婉清的魂,从尸体里飘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学生装,头发还是那么短。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有恨,但还有一丝解脱。
"谢谢。"她说。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化作一道光,飘出了地下室。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尸体慢慢化作灰烬。
"安息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林婉清的骨灰带回了西屋。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县城外的一座小山,把她埋了。
墓碑上,我写了她的名字:
"林婉清,一九二四年生,一九四四年卒。"
没有别的字。
她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知道,她的故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因为我会记住她。
归隐堂会记住她。
所有被冤枉的人,都会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