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的事,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但三天后,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条老街,但她不再是学生装,而是一身白色的嫁衣。她站在李宅门口,脸上带着笑,很美。
"谢谢。"她说,"但还没完。"
"什么没完?"我问。
"李家……"她的声音变轻了,"李家还有一个人,被他们害死了。"
"谁?"
"李国栋。"她说,"李家大少爷。我的爱人。"
我愣住了。
"他不是疯了吗?"
"他没疯。"林婉清的眼神很复杂,"他发现了李家的秘密,想报警,被家里人关了起来。他们把他饿死了,然后对外说他疯了,自。"
"什么秘密?"
"李家……"林婉清的声音颤抖了,"李家在帮本人做事。走私粮食,倒卖。我发现了,想告诉他,结果被他们先下手了。"
我打了个寒颤。
"李国栋的尸体在哪儿?"
"李宅后院,那口井下面。"她说,"帮帮他,让他出来。"
然后,她又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西屋里,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
"清远法师。"我在心里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响起,"李国栋,还有冤屈未散。"
"我们再去一次?"
"今晚。"他说,"还得带点东西。"
"什么?"
"酒。"他说,"他会想喝。"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街。
这次我没带手电筒——清远法师说,用不着。
"跟着我走。"他说。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样子——不再是模糊的雾气,而是一个清晰的人影,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
"这是……"
"我的显形。"他说,"今晚阴气重,我能凝聚实体。"
我跟着他,走进李宅。
院子里依然杂草丛生,正厅依然黑洞洞的,但这次我没觉得害怕。有清远法师在,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我们走到后院,来到那口井边。
"下井。"他说。
我往井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下?"
"跳。"他说。
我愣了一下,但没犹豫,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然后,我落在了一块石板上,毫发无损。
"这是……"
"我的法术。"清远法师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在幻境里。"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不在井里,而是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碗,里面有一些硬的饭粒。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上,穿着长衫,面容消瘦,眼神空洞。
"李国栋?"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我来帮你。"我说。
"帮我?"他苦笑了一下,"你帮不了我。"
"我可以。"我说,"林婉清托梦给我,让我来帮你。"
听到林婉清的名字,他的眼神动了。
"婉清……"他喃喃地说,"她还活着?"
"她死了。"我说,"被你家里人害死的。"
李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空洞,到愤怒,到绝望。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颤抖了,"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
"你知道什么?"
"李家的秘密。"他说,"我父亲,李老爷子,他在帮本人做事。走私粮食,倒卖,还……还帮本人抓抗分子。我发现了,想举报,结果被他们关了起来。"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骗我,说婉清跑了。我以为她安全了,以为她还活着。结果……结果她……"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能帮我?"
"能。"我说,"你想做什么?"
"让我出去。"他说,"我要出去,告诉所有人,李家做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了,"然后我就能去找婉清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想报仇,他只是想和林婉清在一起。
"好。"我说,"我来帮你。"
清远法师教了我一个办法。
把李国栋的尸骨从井里捞出来,烧掉,骨灰和林婉清的骨灰埋在一起。
"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他说。
我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从井里捞出了李国栋的尸骨——已经只剩白骨了,但还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的骨架。
我把骨灰带到小山上,埋在林婉清旁边。
墓碑上,我写了两个名字:
"林婉清,一九二四年生,一九四四年卒。李国栋,一九二二年生,一九四五年卒。"
然后,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愿来世,再无门第之见,再无乱世之苦。"
我站在墓前,点了两支香。
风吹过来,把烟带向远方。
"安息吧。"我说。
回到西屋的时候,清远法师已经在等我了。
"做得很好。"他说。
"谢谢。"我说,"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成为归隐堂的清风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
"那时候,我是绥化县城的道士,专门帮人驱鬼。有一天,县城里来了一个本军官,说他住的房子闹鬼,让我去处理。我去了,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鬼——是被本人害死的中国人的魂,怨气很重。"
"我想帮他们超度,但那个本军官不同意,说要用他们的魂做实验。我不同意,他就把我了,诬陷我是'通'的汉奸,说我是在帮本人做事的时候被鬼害死的。"
他说着,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的魂不散,是因为我有未完成的心愿。我想帮那些被本人害死的人,让他们安息。但我的能力不够,只能在这里飘荡,等一个有缘人。"
"后来,你找到了我。她答应帮我完成心愿,条件是我要归附归隐堂,做她的清风。我同意了。"
他看着我:
"现在,我的心愿完成了。"
"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了。"他说,"去投胎,去下一世。"
我愣住了。
"你……你要走?"
"是。"他说,"但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
"因为还有需要我做的事。"他说,"还有很多人像林婉清、李国栋一样,有冤难申,有魂难散。我要留下来,帮他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的修行。"
那天晚上,清远法师正式加入了归隐堂。
胡天龙设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在西屋里摆了供桌,点了香,烧了纸钱。五家都来了:胡天龙、黄天霸、白、常青、灰七。他们站在供桌两侧,看着清远法师跪在前面,对着我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从今以后,"胡天龙说,"你就是归隐堂的清风,专管鬼魂事务。"
"是。"清远法师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张念安,归隐堂的堂主。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清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我点点头,说:
"欢迎加入。"
仪式结束后,大家都散了,西屋里只剩下我和清远法师。
"你刚才说,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我说,"他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他说,"有的被冤枉,有的被遗忘,有的……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说,"不甘心没有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呢?你甘心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不甘心过。但现在,我甘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新的使命。"他说,"帮那些不甘心的人,完成他们的心愿。让他们能甘心地离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穿着道袍的鬼魂,比我见过的很多活人,都更像一个人。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的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婉清和李国栋站在我面前,穿着嫁衣和长衫,脸上带着笑。
"谢谢。"他们说,"谢谢帮我们团圆。"
然后,他们手牵着手,走向远方。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公平。
有很多冤屈,永远不会被昭雪。有很多故事,永远不会被讲出来。
但至少,有些人,有些仙,愿意去记住。
愿意去帮那些被遗忘的人,完成他们最后的心愿。
我想,这就是归隐堂存在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
只是为了——
让那些不甘心的人,能甘心地离开。
让那些有冤难申的人,能安息。
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能被记住。
这就是我的道。
这就是归隐堂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