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西屋门口。
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妇,穿着都很体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羊绒大衣,脚踩高跟鞋。他们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破旧的院子,眼神里带着些许怀疑和不屑。
"就是这儿?"女的问。
"朋友介绍的,说这儿有个归隐堂,挺灵。"男的说。
"看着像骗人的。"女的说。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了他们的话。
"您好,"我走出去,"是来看事的吗?"
他们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更加怀疑了。
"你就是堂主?"男的问,"看着……挺年轻。"
"是。"我说,"有什么事,进屋说。"
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进了西屋。
西屋里,我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香炉、签筒,还有一本的笔记。墙上挂着一张画,画的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眼睛是金色的。
"我叫王建国,这是我爱人李红梅。"男的坐下,说,"我们有个女儿,叫王欣怡,今年十七岁,在哈尔滨读高中。"
"她怎么了?"我问。
"她……"王建国叹了口气,"她得了怪病。"
"什么怪病?"
"笑。"李红梅接话,声音有点抖,"她一直在笑,停不下来。"
"一直笑?"
"对,从一个月前开始。起初只是偶尔笑,我们以为是心情好。后来,她开始不停地笑,白天笑,晚上笑,上课笑,睡觉笑。老师把她送回家,说她在学校影响其他同学。我们带她去了哈尔滨的大医院,做了各种检查——脑部CT、核磁、血液、脑电图……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让她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看了,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开了点药,但没什么用。她还是一直笑,笑到嗓子哑了,笑到下巴脱臼,笑到……"
李红梅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笑到我们都快疯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沉重。
"能带我去看看她吗?"我问。
"现在?"王建国问。
"对。"我说,"我想亲眼看看,她是什么情况。"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哈尔滨。
王欣怡住在哈尔滨南岗区的一个高档小区里,房子很大,装修很豪华。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裂。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哈哈哈……嘻嘻嘻……呵呵呵……"
笑声很诡异,像是被什么控制了,停不下来。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停不下来……"她艰难地说,"我……停不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仔细观察她的眼睛——
瞳孔放大,眼神涣散,但深处,有一丝恐惧。
"欣怡,"我说,"你看得见我吗?"
她点点头,一边笑,一边点头。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又点点头。
"你为什么笑?"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艰难地说: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前……"她艰难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然后就开始笑了……"
"什么人?"
"一个……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站在楼顶……"
我心里一动。
"她做了什么?"
"她……她跳下来了……"王欣怡的笑声更大了,"她……她笑着跳下来的……"
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到西屋,把情况告诉了胡天龙。
"这不是病。"他说。
"我知道。"我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不是被缠上了。"他说,"是被'吓'到了。"
"吓到了?"
"她梦见了一个跳楼的人,那个人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胡天龙说,"这个阴影,不是普通的阴影,而是一种'执念'。那个跳楼的女孩,在死前一刻,是笑着的——可能是癫狂,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这份'笑',被王欣怡承接了。"
"那怎么办?"
"请白出山。"胡天龙说,"她是归隐堂的白仙,专管治病。这种心理层面的病,她最擅长。"
"白?"
"对。"胡天龙说,"她一直没现身,是因为没有需要她处理的事。现在,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一个声音——很温和,很慈祥,像是从某个温暖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就是白。"
我转过身,看见西屋的角落里,多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老,大约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身体有些透明,边缘发光,像是一团柔和的光芒。
"你……你是仙?"我问。
"是。"她笑着说,"白仙,白。你的护堂仙,专管治病救人。"
"那个女孩……"我说,"你能治吗?"
"能。"她说,"但得先找到源。"
"源?"
"她梦见的那个跳楼的女孩,是谁?为什么会在她梦里出现?"白说,"只有找到这个答案,才能真正治好她。"
那天晚上,我去了王欣怡的学校——哈尔滨第三中学。
学校已经放学了,校园里很安静。我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发现楼顶的天台门开着。
我爬上去,站在天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水泥地,旁边是场,再远一点是街道。
我闭上眼睛,试着感受这里的气息——
忽然,我看见了一幕画面:
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乱。她看着下面,脸上带着笑——
"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轻声说着,然后,跳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她是……"
"是你学校的学生吗?"我问王欣怡。
她点点头,艰难地说:
"她……她叫陈雨欣……是我同班同学……上个月……跳楼了……"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王欣怡哭得更凶了,"她平时很正常……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她……我们都很羡慕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
"她跳楼的时候,你看见了?"
"我……我在下面……"王欣怡的声音颤抖了,"我看见她……笑着跳下来……然后……然后我就开始做噩梦……"
我沉默了。
我回到西屋,把情况告诉了白。
"陈雨欣,"她说,"她是王欣怡的心结。"
"心结?"
"王欣怡羡慕陈雨欣,甚至嫉妒她。这种嫉妒,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当陈雨欣跳楼的时候,那颗种子发芽了——王欣怡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嫉妒害了陈雨欣。这种害怕,变成了执念,变成了'笑'。"
"那怎么办?"
"找到陈雨欣跳楼的真正原因。"白说,"让王欣怡知道,陈雨欣的死,和她没有关系。只有这样,她才能放下心结,才能停止笑。"
"怎么找?"
"陈雨欣的魂,还在这个世界上。"白说,"我来帮你找到她。"
那天晚上,白带着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哈尔滨第三中学的天台上,看见了陈雨欣。
她穿着校服,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
"陈雨欣。"我喊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你是谁?"她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跳楼。"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因为我累了。"她说。
"累了?"
"我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羡慕……但我不快乐。"她说,"我爸妈每天都在吵架,他们只在乎我的成绩,不在乎我的感受。我活着,就像是一个工具——他们用来炫耀的工具。"
"所以你选择了……"
"解脱。"她说,"那一刻,我终于可以不再演戏了。我终于可以不再假装我很好了。我终于可以……真正地笑了。"
她看着我,笑容很苦涩:
"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真心笑过。只有在死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地笑了。"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
"王欣怡呢?"我问,"你觉得她害了你吗?"
"她?"陈雨欣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只是羡慕我。但羡慕不是害,她没有害我。害我的,是我自己。是我选择了解脱,和她无关。"
"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感谢。"我说,"你能……和王欣怡说这些吗?"
陈雨欣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可以。"
第二天,我带着王欣怡去了学校。
白用了一种叫"梦疗术"的法子,让王欣怡在清醒状态下,看见了陈雨欣的魂。
"雨欣……"王欣怡叫了一声,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陈雨欣看着她,笑了笑:
"欣怡,你不用自责。我的死,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太累了。"
"我可以帮你吗?"王欣怡哭着问。
"你已经帮了。"陈雨欣说,"你记住了我。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没有真正消失。"
她说着,转身走向天台边缘:
"谢谢你,欣怡。好好活着。"
然后,她跳了下去——但这次,她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道光,消失在空中。
王欣怡看着那道光,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然后,她笑了——
但这次,是正常的笑,是释然的笑。
"谢谢你……"她对我说,"谢谢你帮我。"
我点点头,说:
"以后,好好活着。"
回到西屋,白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你做得很好。"她说。
"是你教我的。"我说,"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的道。"
"你的道?"
"治病救人,是我的道。"她说,"但我知道,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救。有些病,在身体;有些病,在心里;有些病,在命里。我只能治身和心的病,命的病……治不了。"
"陈雨欣的病,是命吗?"我问。
"是。"白说,"她的命,是她自己选的。我救不了她,只能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
"白,你是怎么成为归隐堂的白仙的?"
她笑了笑,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