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5:58

常青在归隐堂住下了。

他不像黄天霸那么聒噪,也不像胡天龙那样深不可测。他大多数时候都盘在西屋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我知道他在——每次我走进西屋,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就会睁开,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又闭上。

"他需要休息,"常灵说,"渡劫消耗太大,得养一段时间。"

"养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我没再追问,只是每天给堂口上香的时候,会多上一炷,放在常青盘着的地方旁边。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渡劫那件事过去三天后,我去了趟李叔的小店。

李叔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李叔,"我开门见山,"你知道一九七五年发生过什么事吗?"

李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一九七五年……那是你最艰难的一年。"

"什么意思?"

李叔站起来,走进屋里,我跟着进去。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期:

一九七五年三月,救蛇仙常青,伤。

一九七五年五月,咳血,医嘱静养。

一九七五年八月,执意出堂,处理蛇仙残余,重伤。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卧床不起,仙家护体。

我看着这些记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九七五年三月,"李叔说,"你救了那条蛇,但自己也受了伤。那个设陷阱的人,她得罪了,而且得罪得很深。"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真名,"李叔摇摇头,"只知道是个邪萨满,专门猎渡劫的仙家。你坏了他的事,他发誓要报复。"

"后来呢?"

"后来你就一直病着,"李叔的声音很低,"但她不肯休息。她说,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撑着,保护这个堂口,保护你们一家人。"

我沉默了。

"她撑了二十四年,"李叔说,"一直撑到你长大成人,才肯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现在还在吗?"我问。

"在。"李叔的声音很沉,"他不会死。修邪道的人,寿命比普通人长。他会一直等着,等着你不在了,再回来报复。"

"他会找我?"

"会。"李叔看着我,眼神复杂,"所以你得学,得变强。你护了你二十四年,现在轮到你护这个堂口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心里沉甸甸的。

"李叔,"我问,"我能赢他吗?"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当年也没赢过他。她只是没输。"

"没输?"

"她撑住了,护住了你,护住了这个堂口。那个人拿她没办法,只能等。现在她走了,那个人觉得机会来了。"李叔停顿了一下,"但你觉得,你会把你留在一个死局里吗?"

我愣住了。

"她选了你,"李叔说,"是因为她相信你能走出她没走完的路。"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里。

"谢谢李叔。"

"回去吧,"李叔说,"好好学。你留给你的东西,不止是一本笔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叔的话。

撑了二十四年,护住了我,护住了归隐堂。但她没有赢,只是没输。

现在,轮到我了。

我能赢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这条路。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输。

回到西屋,常青已经醒了。

他盘在堂单前面,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彩。

"你去见李老头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他说,"他身上的味道,和一般人不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堂单上的画像。

"常青,"我说,"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

"你认识那个人吗?那个邪萨满?"

常青沉默了一会儿,说:

"认识。"

"他是什么人?"

"一个迷路的人。"常青的声音很轻,"他本来也是萨满,正派的萨满。但后来他家人都死了,死于一场瘟疫。他觉得天不公,神不灵,就开始走邪道。"

"他猎仙家,是为了什么?"

"复仇。"常青说,"他想集齐一百个仙家的元神,炼成一件东西,去报复他认为是'天'的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

"他疯了吗?"

"也许吧。"常青的声音很平静,"人一旦走偏了,就很难回头。"

我想起了黄先生——他也走偏过,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还有救吗?"我问。

常青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不该是你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放过你。"常青的声音很沉,"他等了二十四年,就等着你不在了。现在他来了,他不会和你讲道理。"

我沉默了。

"那我能做什么?"

"变强。"常青说,"强到他动不了你。"

"怎么变强?"

"学。"他的声音很轻,"学你的东西,学这个堂口的东西,学仙家愿意教你的东西。等你学会了,你就知道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常青,"我说,"你会帮我吗?"

"会。"他的声音很肯定,"我欠你一条命。我会护着这个堂口,护着你,直到我还清这笔债。"

"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再决定,要去哪儿。"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和仙家配合。"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当年会的那些,你还有很多没学会。"

第二天,常青开始教我。

他教我的不是法术,不是咒语,而是——呼吸。

"呼吸?"我有点困惑。

"呼吸。"常青说,"你当年告诉我,出马弟子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请仙家,而是稳住自己。"

"怎么稳?"

"呼吸。"他盘成一圈,闭上眼睛,"你看着。"

他的身体开始起伏,很慢,很均匀,像是在睡觉。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化——变得更安静,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你能感觉到吗?"他问。

"能。"

"这就是稳。"他说,"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当你面对恐惧的时候,你能不能稳住自己,决定了你能不能活下去。"

"我当年……就是这样稳住的?"

"是。"常青说,"她面对那个人,面对无数的危险,从来不动摇。就是因为她会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模仿他的节奏。

吸气,停顿,呼气,停顿。一遍又一遍,慢慢地,我的心跳平缓下来,脑子里的杂念也少了。

"就是这样。"常青的声音响起,"你说,这是'归隐'两个字的意思。"

"归隐?"

"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常青说,"稳住自己,才能看清世界。"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就是堂口名的由来?"

"是。"常青说,"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觉得,出马弟子不该高高在上,不该炫耀自己的能力。应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是稳的,是谁也动不了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归隐堂,"我说,"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

这是留给我的东西。

不只是一个堂口,不只是一群仙家,而是一种活法。

一种在尘世中保持清醒的活法。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归隐堂,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稳住自己,才能看清世界。"

常青在角落里盘着,呼吸很轻,像是在睡觉。

胡天龙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学得很快。"

"这是教的吗?"

"是她一生的心得。"胡天龙说,"你是普通人,没有仙家的道行,但她有一颗很稳的心。那颗心,比任何法术都管用。"

"我会学会的。"我说。

"我知道你会。"他的声音很轻,"你选的人,不会差。"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院子。

西屋里,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往堂单的方向飘。

我看着那炷香,心里忽然很平静。

归隐堂,张念安,出马弟子。

这条路很难,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有留下的东西,有仙家在身边,有自己稳住的心。

够了。

故事5结束。

常青留下来,成了归隐堂的客卿。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会一直守着这个堂口,守着我,直到他还清那笔债。

那个人还在暗处等着,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稳住自己,就能看清世界。

只要看清世界,就知道该怎么走。

教了我二十四年,最后教会我的,就是这一件事:

别怕。

稳住。

往前走。

下一个故事,要等几天才能开始。

常青需要休养,我也需要消化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个人不会等太久。

他的影子,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下一次,他不会再跑。

下一次,是我们之间的正面对决。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稳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