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在归隐堂住下了。
他不像黄天霸那么聒噪,也不像胡天龙那样深不可测。他大多数时候都盘在西屋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我知道他在——每次我走进西屋,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就会睁开,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又闭上。
"他需要休息,"常灵说,"渡劫消耗太大,得养一段时间。"
"养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我没再追问,只是每天给堂口上香的时候,会多上一炷,放在常青盘着的地方旁边。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渡劫那件事过去三天后,我去了趟李叔的小店。
李叔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李叔,"我开门见山,"你知道一九七五年发生过什么事吗?"
李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一九七五年……那是你最艰难的一年。"
"什么意思?"
李叔站起来,走进屋里,我跟着进去。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期:
一九七五年三月,救蛇仙常青,伤。
一九七五年五月,咳血,医嘱静养。
一九七五年八月,执意出堂,处理蛇仙残余,重伤。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卧床不起,仙家护体。
我看着这些记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九七五年三月,"李叔说,"你救了那条蛇,但自己也受了伤。那个设陷阱的人,她得罪了,而且得罪得很深。"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真名,"李叔摇摇头,"只知道是个邪萨满,专门猎渡劫的仙家。你坏了他的事,他发誓要报复。"
"后来呢?"
"后来你就一直病着,"李叔的声音很低,"但她不肯休息。她说,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撑着,保护这个堂口,保护你们一家人。"
我沉默了。
"她撑了二十四年,"李叔说,"一直撑到你长大成人,才肯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现在还在吗?"我问。
"在。"李叔的声音很沉,"他不会死。修邪道的人,寿命比普通人长。他会一直等着,等着你不在了,再回来报复。"
"他会找我?"
"会。"李叔看着我,眼神复杂,"所以你得学,得变强。你护了你二十四年,现在轮到你护这个堂口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本,心里沉甸甸的。
"李叔,"我问,"我能赢他吗?"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当年也没赢过他。她只是没输。"
"没输?"
"她撑住了,护住了你,护住了这个堂口。那个人拿她没办法,只能等。现在她走了,那个人觉得机会来了。"李叔停顿了一下,"但你觉得,你会把你留在一个死局里吗?"
我愣住了。
"她选了你,"李叔说,"是因为她相信你能走出她没走完的路。"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里。
"谢谢李叔。"
"回去吧,"李叔说,"好好学。你留给你的东西,不止是一本笔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叔的话。
撑了二十四年,护住了我,护住了归隐堂。但她没有赢,只是没输。
现在,轮到我了。
我能赢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这条路。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输。
回到西屋,常青已经醒了。
他盘在堂单前面,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彩。
"你去见李老头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他说,"他身上的味道,和一般人不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堂单上的画像。
"常青,"我说,"我想问你一些事。"
"问。"
"你认识那个人吗?那个邪萨满?"
常青沉默了一会儿,说:
"认识。"
"他是什么人?"
"一个迷路的人。"常青的声音很轻,"他本来也是萨满,正派的萨满。但后来他家人都死了,死于一场瘟疫。他觉得天不公,神不灵,就开始走邪道。"
"他猎仙家,是为了什么?"
"复仇。"常青说,"他想集齐一百个仙家的元神,炼成一件东西,去报复他认为是'天'的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
"他疯了吗?"
"也许吧。"常青的声音很平静,"人一旦走偏了,就很难回头。"
我想起了黄先生——他也走偏过,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还有救吗?"我问。
常青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不该是你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放过你。"常青的声音很沉,"他等了二十四年,就等着你不在了。现在他来了,他不会和你讲道理。"
我沉默了。
"那我能做什么?"
"变强。"常青说,"强到他动不了你。"
"怎么变强?"
"学。"他的声音很轻,"学你的东西,学这个堂口的东西,学仙家愿意教你的东西。等你学会了,你就知道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常青,"我说,"你会帮我吗?"
"会。"他的声音很肯定,"我欠你一条命。我会护着这个堂口,护着你,直到我还清这笔债。"
"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再决定,要去哪儿。"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和仙家配合。"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当年会的那些,你还有很多没学会。"
第二天,常青开始教我。
他教我的不是法术,不是咒语,而是——呼吸。
"呼吸?"我有点困惑。
"呼吸。"常青说,"你当年告诉我,出马弟子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请仙家,而是稳住自己。"
"怎么稳?"
"呼吸。"他盘成一圈,闭上眼睛,"你看着。"
他的身体开始起伏,很慢,很均匀,像是在睡觉。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化——变得更安静,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你能感觉到吗?"他问。
"能。"
"这就是稳。"他说,"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当你面对恐惧的时候,你能不能稳住自己,决定了你能不能活下去。"
"我当年……就是这样稳住的?"
"是。"常青说,"她面对那个人,面对无数的危险,从来不动摇。就是因为她会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模仿他的节奏。
吸气,停顿,呼气,停顿。一遍又一遍,慢慢地,我的心跳平缓下来,脑子里的杂念也少了。
"就是这样。"常青的声音响起,"你说,这是'归隐'两个字的意思。"
"归隐?"
"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常青说,"稳住自己,才能看清世界。"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就是堂口名的由来?"
"是。"常青说,"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觉得,出马弟子不该高高在上,不该炫耀自己的能力。应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是稳的,是谁也动不了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归隐堂,"我说,"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
这是留给我的东西。
不只是一个堂口,不只是一群仙家,而是一种活法。
一种在尘世中保持清醒的活法。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归隐堂,归心于本真,隐身于尘世。稳住自己,才能看清世界。"
常青在角落里盘着,呼吸很轻,像是在睡觉。
胡天龙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学得很快。"
"这是教的吗?"
"是她一生的心得。"胡天龙说,"你是普通人,没有仙家的道行,但她有一颗很稳的心。那颗心,比任何法术都管用。"
"我会学会的。"我说。
"我知道你会。"他的声音很轻,"你选的人,不会差。"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院子。
西屋里,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烧,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往堂单的方向飘。
我看着那炷香,心里忽然很平静。
归隐堂,张念安,出马弟子。
这条路很难,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有留下的东西,有仙家在身边,有自己稳住的心。
够了。
故事5结束。
常青留下来,成了归隐堂的客卿。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会一直守着这个堂口,守着我,直到他还清那笔债。
那个人还在暗处等着,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稳住自己,就能看清世界。
只要看清世界,就知道该怎么走。
教了我二十四年,最后教会我的,就是这一件事:
别怕。
稳住。
往前走。
下一个故事,要等几天才能开始。
常青需要休养,我也需要消化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个人不会等太久。
他的影子,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下一次,他不会再跑。
下一次,是我们之间的正面对决。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稳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