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边上,我浑身湿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条陌生的蛇慢慢游到岸边,身上金光还在闪,但已经淡了很多。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
"谢谢。"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很低沉,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不是常灵的声音——是这条蛇的声音。
"你是谁?"我问。
"我叫……"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常青。"
"常青?"
"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我愣住了。起的名字?这条蛇认识?
"你……你认识我?"
"认识。"常青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年前,她救过我一命。"
它说着,慢慢爬上岸,盘成一圈,把头搁在身子上,看着我。
"一九七五年,我修行三百年,第一次渡劫。失败了,差点死掉。是你救了我,把我的元神护住,让我重新修炼。"
"后来呢?"
"后来我又修了五十年,到今天才敢再渡劫。"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
我沉默了。
一九七五年——那个神秘黑影提到的时间。在那一年毁了他的一桩"生意",而那条"生意"就是常青?
"那个人是谁?"我问。
常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叫……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他是萨满。"
"萨满?"
"不是好的那种。"常青的声音很沉,"他修的是邪道。他专门猎渡劫的仙家,把我们的元神困住,用来修炼。"
我打了个寒颤。
猎仙家,困住元神——这是什么邪术?
"他和你有什么仇?"
"你当年救了我,就是在阻止他猎我。"常青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毁了他的计划,让他损失了一个修炼三百年的助手——就是我。"
我忽然明白了。
救了常青,等于从那个邪萨满手里抢走了他的"猎物"。所以他记恨,记恨到现在,甚至要报复到的后人身上。
"他还会回来吗?"我问。
"会。"常青的声音很肯定,"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你走了,他会来找你。"
我沉默了,心里有点发凉。
"那你呢?"我问,"你渡劫成功了,接下来要去哪儿?"
常青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它停顿了一下,"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
"留在归隐堂。"它的声音很低,"你救过我,我现在渡劫成功了,想……报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隐堂已经有常灵了,"我说,"他是护堂仙……"
"我知道。"常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和他是旧识。我们曾经一起修行过。"
我转头看向水面上还没有散去的身影——常灵正朝这边游过来,身上的金光也淡了很多。他爬上岸,盘在常青旁边,两条蛇的头对着头,像是在打招呼。
"好久不见。"常灵的声音响起。
"好久不见。"常青回应。
就这么简单,没有煽情,没有寒暄,就像两个老朋友在街角偶遇。
"你要留下?"常灵问。
"是。"常青说,"我想报恩。"
常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归隐堂不缺人。但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
"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常灵的声音很轻,"你渡劫成功了,道行比以前深。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
常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条蛇——不,应该说是两位仙家——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他们相识很久,分离很久,现在又重逢了。没有眼泪,没有拥抱,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话,就决定了以后的路。
这就是仙家之间的情谊吗?
"胡天龙,"我在心里问,"这样可以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
"可以。常青是自愿留下,而且他和你有缘。让他留在归隐堂,是好事。"
"那他算什么身份?"
"……客卿。"胡天龙想了想,"不是正式的堂口仙家,但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忙。身份比我们自由,但关系比外人亲近。"
我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常青,"我说,"欢迎你留下。"
常青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暖意。
"谢谢你。"他说,"我会守护归隐堂,就像你当年守护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行"人"回到了绥化县城。
我骑自行车,常青盘在我的车筐里,一路上不说话。其他仙家已经散去了,各自回到隐态,只留下胡天龙和常灵在暗处跟着。
回到家,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走进西屋。
常青从我车筐里爬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堂单前面,抬起头,看了很久。
"这是你的堂单?"他问。
"是。"
"……她画得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和我记忆里一样。"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常青说,"她救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仙家。我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知道吗?当年她救我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还是来了,带着胡天龙,硬是把我的元神从那个人手里抢回来。"
"她病了?"我问,"什么时候?"
"一九七五年。"常青的声音变得很沉,"那时候她就开始咳血了。但她说,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倒下。"
我心里一紧。
一九七五年,就开始病了?但她一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去世——中间隔了二十四年。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不知道。"常青说,"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坚持。为了这个堂口,为了你爸,为了……你。"
我沉默了。
从一九七五年就开始病了,但她还是救了常青,还是撑了二十四年,还是等到我长大成人,才放心地走。
"常青,"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我接班吗?我爸……他身上也有缘分,为什么他不接?"
常青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爸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但你说,他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
"心不够诚。"常青的声音很轻,"出马这行,心诚是最重要的。你爸不信,硬挺过去了,但你知道,他只是暂时躲开了,不是真的躲过了。"
"什么意思?"
"缘分这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常青看着我,"你爸躲过去了,但缘分不会消失,它会等,等到下一个合适的人出现。"
"那个人就是我?"
"是。"常青的声音很肯定,"你说过,你是她选的人。从你出生那天起,她就知道,你会接这个堂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出生那天起?那我的一生,是不是早就被安排好了?
"别想太多,"常青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你选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合适。但怎么走这条路,是你自己决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仙家不替人做决定,我们只提供选择。你选择接这个堂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只是把路铺好了,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堂单上的人物轮廓。
"我知道了。"我说。
"好好休息吧,"常青说,"今晚的事,对你来说太累了。"
他说着,爬到西屋的角落里,盘成一圈,闭上了眼睛。
我也累了,走出西屋,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
梦里,我回到了五岁。
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把我叫到床边,握着我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掌很凉,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安子,"她说,声音沙哑,"要走了。"
"你去哪儿?"我问,不懂事地问。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笑了笑,"但会一直看着你。"
"真的?"
"真的。"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安子,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以后,会有人找你。"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到时候,别怕。"
"我不怕。"我说,"我是男子汉。"
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孩子。"她说,"知道你会答应的。你是选的人,不会看错。"
她说着,松开我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去吧,"她说,"累了,想睡了。"
我点点头,转身跑出了房间。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西屋里,常青还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在休养。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我站起来,换上新的香,对着堂单磕了个头。
","我说,"我会好好走的。"
没有人回答,但我觉得听见了。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从五岁那年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着我。
而我,终于明白了她留给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后,会有人找你。到时候,别怕。"
那些人已经来了。
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