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一辆拖拉机停在了我家门口。
从拖拉机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脸上满是皱纹,看着五十多岁,但眼神很急,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你就是张堂主?"他问,声音很响。
"是。"我说,"有什么事?"
"救命的事!"他说,"我们村出大事了,你得跟我去一趟!"
"什么事?"
"公章丢了!"他压低声音,"村支书的公章,被人偷了!"
我愣了一下。
"公章丢了,报案啊,找我什么?"
"报案没用!"他说,"警察来了,查不出来。我们村的人都说,不是人偷的,是……是鬼偷的!"
"鬼?"
"对!"他点头,"我们村有个传说,说是村后头那个老坟地,有个讨债鬼,专门偷东西。你要是欠了谁的债没还,他就来偷你的东西,你还债。"
我听着,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你说说,怎么回事?"
男人叫李大壮,是绥化县李家村的村民。
李家村是个小村子,大约一百多户人家,离县城三十里地。村子不大,但事儿不少——最近,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村支书王强丢公章的事。
"王支书的公章,是他亲自保管的。"李大壮说,"他把公章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锁在抽屉里,抽屉的钥匙他随身带着。结果,三天前的晚上,公章不见了。"
"铁盒子呢?"
"铁盒子还在,锁也没坏。"李大壮说,"但里面的公章,没了。"
"窗户呢?门呢?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都没有。"李大壮说,"警察来了,查了一遍,说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要么是王支书自己弄丢了,要么是……有人用钥匙打开了抽屉。"
"村里谁有钥匙?"
"就王支书有。"李大壮说,"但他发誓,钥匙从来没离身。"
我听着,心里有了大概。
"你怀疑谁?"
李大壮犹豫了一下,说:
"我怀疑……是王支书的对头。"
"对头?"
"王支书今年要换届,想连任。但村里有个人,叫刘三,也在竞选。刘三家有钱,在村里拉票,说王支书这些年没什么实事,要换个人试试。王支书急了,到处说刘三的坏话。刘三也到处说王支书的坏话。两人斗得很厉害。"
"你觉得公章是刘三偷的?"
"不是我觉得,是全村人都这么觉得。"李大壮说,"但刘三不承认,说王支书是自己弄丢了,想赖他。现在村里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王支书,一派支持刘三,天天吵架,都快打起来了。"
我听着,叹了口气。
"这事儿……跟鬼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个老人说,他那天晚上看见了一个影子。"李大壮压低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王支书家里飘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老人说,那是讨债鬼。"
"讨债鬼讨什么债?"
"不知道。"李大壮说,"但老人说,讨债鬼只找欠债的人。如果王支书欠了谁的债,讨债鬼就会来讨。"
我听着,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跟着李大壮去了李家村。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平房,房顶上堆着玉米杆和柴火。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走过,会多看两眼。
李大壮把我带到村委会——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王支书,"李大壮喊了一声,"我请来了归隐堂的张堂主!"
王支书从里面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中山装,头发很短,眼神很锐利。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年轻?"
"是年轻。"我说,"但能办事。"
王支书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让我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桌上放着那个铁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的。
"就是这里。"王支书说,"公章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我走过去,仔细观察——铁盒子是老式的,锁很普通,没有撬动的痕迹。抽屉也是老式的,木质的,锁孔里没有划痕。
"你确定,钥匙没离身?"
"确定。"王支书说,"我把钥匙拴在腰带上,解都解不下来,怎么可能离身?"
我看着他腰间,果然,有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三把钥匙。
"我能看看吗?"
王支书解下钥匙,递给我。
我仔细观察——三把钥匙,一把是抽屉的,一把是铁盒子的,还有一把不知道是什么。
"这把是什么?"
"家门的。"王支书说。
我点点头,把钥匙还给他。
"我能看看现场吗?"
"看吧。"王支书说。
我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窗户关着,没有撬动的痕迹。门锁也是好的。墙上没有洞,地上没有脚印。
确实,就像李大壮说的,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
但如果不是外人,那就是……
"王支书,"我问,"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王支书愣了一下,说:
"除了刘三,还能有谁?"
"刘三是怎么个人?"
"有钱,有势,不人事。"王支书说,"他在村里开了一家砖厂,赚了不少钱,但污染也很严重。我一直在举报他,他就记恨我。这次换届,他专门跟我对着。"
"你觉得,公章是他偷的?"
"肯定是。"王支书说,"他偷了公章,我就不能盖章办事,村民就会对我有意见,他就会趁机拉票。"
"有证据吗?"
"没有。"王支书说,"所以才找你。"
我听着,心里有了主意。
"我需要见见刘三。"
刘三住在村子的东头,一座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瓷砖,看起来很气派。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神很精明。
"你就是那个什么归隐堂的?"他打量着我,"王强请你来的?"
"是。"我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刘三笑了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公章不是我偷的。王强自己弄丢了,想赖我,我不会背这个黑锅。"
"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在家睡觉。"刘三说,"我老婆可以作证。"
"你有钥匙吗?"
"什么钥匙?"
"村委会的钥匙。"
刘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嘛要有村委会的钥匙?我又不是村部。"
"那你有没有找人,去偷公章?"
"没有。"刘三说,"我用不着。王强这些年的事,村民都看在眼里。他不用我搞他,他自己就把自己搞垮了。"
他说着,眼神有些不屑:
"再说了,我要是真想搞他,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是做生意的,讲的是规矩。"
我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在撒谎。
"那你觉得,公章是谁偷的?"
刘三想了想,说:
"我觉得……是他自己弄丢了。"
"为什么?"
"因为他老了。"刘三说,"他今年五十八了,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楚。我听说,他经常找不到东西,然后怪别人偷了。这次可能也是一样。"
我听着,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
回到村委会,我找到了胡天龙。
"你怎么看?"我问。
"不是外人。"胡天龙说,"是内鬼。"
"内鬼?"
"对。"胡天龙说,"有人用钥匙打开了抽屉,拿走了公章。这个人,有钥匙,或者能拿到钥匙。"
"谁?"
"灰七知道。"胡天龙说,"他能闻出钥匙的味道。"
"灰七?"
"归隐堂的灰仙,专管寻物。"胡天龙说,"他一直没现身,是因为没有需要他处理的事。现在,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一个声音——很尖,很细,像是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的:
"我就是灰七。"
我转过身,看见西屋的角落里——不对,我不是在西屋,我是在村委会。但灰七的声音,确实是从我脑子里响起的。
"你在哪儿?"
"在你心里。"灰七说,"我是仙,可以和你通灵。你把钥匙给我,我能闻出谁碰过它。"
"怎么给你?"
"把它放在地上,我就能闻到。"
我把钥匙放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灰七的声音响起:
"三个人碰过这把钥匙。一个是王强,一个是李大壮,还有一个……"
"谁?"
"一个年轻人。"灰七说,"大约二十岁左右,男的,有烟味。"
"年轻人?"我皱起眉头,"王强有儿子吗?"
"有。"胡天龙说,"王强的儿子叫王凯,今年二十二岁,在县城打工。"
"他为什么要偷公章?"
"不知道。"灰七说,"但我能找到公章在哪儿。"
"在哪儿?"
"村小学。"灰七说,"废弃的讲台下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走,去找公章。"
村小学在村子的西头,是一座平房,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了。门窗都破了,院子里杂草丛生。
我走进去,找到灰七说的那个讲台——在最后一间教室里,破破烂烂的,上面满是灰尘。
我把讲台掀开——
下面有一个洞,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盒子。
我打开盒子——
里面,就是王强的公章。
"找到了。"我说。
"但问题还没解决。"灰七说,"谁偷的?为什么要偷?"
我拿着公章,走回村委会。
王强看见公章,眼睛亮了:
"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村小学。"我说,"废弃的讲台下面。"
"谁偷的?"王强问。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王支书,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凯。"王强说,"他……"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觉得是我儿子偷的?"
"我需要见他。"我说。
王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他……他在县城打工,我让他回来。"
"好。"我说,"我等他。"
第二天,王凯回来了。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夹克,头发很长,眼神有些躲闪。
"你为什么要偷公章?"我问。
王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
"我……我没有偷。"
"钥匙上有你的指纹。"我说,"公章在村小学,我找到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凯脸色白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的……"
"谁你?"
"刘三。"王凯说,"他……他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我……我欠了赌债。"王凯说,"我在县城赌博,输了十万,借了。刘三的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偷公章,就帮我抵债。我……我没办法……"
我听着,心里一沉。
"公章呢?你偷了之后,给谁了?"
"给了刘三的人。"王凯说,"但后来他们又把公章还给我了,让我藏在村小学,说是要让王强找不到公章,等换届之后再还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王强找不到公章,就会怀疑刘三,然后去报警。但警察查不出来,村民就会觉得王强无能,不支持他连任。"
王凯哭着说:
"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欠了太多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带着王凯,回到村委会。
王强看见儿子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你个畜生!"
他抬手要打,我拦住了:
"王支书,打没用。得想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王强咬牙,"他偷了我的公章,还帮刘三害我!"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王支书,"我说,"你儿子偷公章,是因为欠了赌债。但这背后,是刘三在纵。你如果报警,你儿子要坐牢,刘三可能没事。你如果不报警,刘三会继续利用这件事,让你在村民面前丢脸。"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我说,"但得看你怎么选。"
"什么办法?"
"私下解决。"我说,"让你儿子去自首,把赌债的事说清楚。然后,把刘三威胁你儿子的事,告诉村民。让村民知道,刘三用的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样,刘三就没脸竞选了。"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我听你的。"
三天后,李家村召开了村民大会。
王强站在台上,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他儿子偷公章的事,刘三威胁的事,全都说出来了。
村民们听完,议论纷纷。
"刘三也太缺德了吧,用这种手段!"
"王强虽然教子无方,但至少敢承认错误。刘三这种人,当选了也是祸害!"
"就是,咱们不能选这种人!"
刘三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想说什么,但村民们已经不听他的了。
"刘三,你还有脸竞选?"
"滚!我们不选你!"
最后,刘三灰溜溜地走了。
王强连任成功。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王凯的赌债还没还,刘三不会善罢甘休。
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