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芸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个下午。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漆黑,风越吹越狠,窗户纸哗哗响,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她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昨天晚上世子翻春桃的牌子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春桃的记忆里那段是碎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盏灯笼,一条走廊,一扇雕花的门。然后就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说了一句话,但她听不清。
第二件:世子妃那碗汤,什么时候来?秋月说张嬷嬷交代厨房“以后”给她加汤。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从今往后,每一顿。慢性毒药,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问题的时候,身体已经毁了。
但她现在没精力对付那碗汤,因为面前有个更急迫的问题——通房们。
翠儿今天说了两遍“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这话不是说着玩的。翠儿身边有红儿、兰儿、梅儿三个帮手,她们在这府里待的时间比春桃长,人比春桃多,要整一个新来的小通房,有的是办法。
宋芸不害怕挨打。上辈子在医院里,她见过比挨打可怕一万倍的事。但这具身体太弱了,脉象细弱无力,肾气亏得厉害,昨天被打了一顿,今天又吹了一天冷风,现在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再来一阵大风就能吹塌。
她得熬过今晚。
但她没有人帮忙,也没有地方可去。通房们住的后罩房就那么大,谁屋里出了什么事,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就算她喊救命,也不会有人来——在这个府里,通房之间的争斗,只要不出人命,没人会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些人来找她,然后——受着。但受着不等于白挨。她得把每张脸记住,把每笔账记下。她爸说过,宋家的人不记仇,但记账。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了,这笔账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三更天的时候,宋芸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五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明显故意压着,但在寂静的夜里,再轻的脚步声也瞒不过一个竖着耳朵等了一晚上的人。
门被推了一下,没开——宋芸下午从里面上了门闩。那烂木头本不经撞,但她还是上了,不为防人,就为了那一声响。
“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门口站着四个人。
翠儿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看着像庙里怒目金刚的塑像。后面跟着红儿、兰儿、梅儿,三个人像三条影子。
翠儿走进来,灯笼放在桌上,四个人把宋芸围在中间。
“春桃,”翠儿低头看着她,“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宋芸抬起头:“什么话?”
翠儿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当回事?一下午缩在屋里门都不出,你是觉得我不配让你来见我?”
宋芸没说话。她知道翠儿要的不是她的“识相”,是她的臣服。要她主动去找翠儿,低头认错,表示以后什么都听她的。她没去,在翠儿眼里就是不识抬举。
“行,”翠儿站起来,退后一步,“你不来找我,那我来找你。”
她看了红儿一眼。红儿走上前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放鞭炮。
宋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半边脸辣的疼。红儿手上有茧子,打在人脸上像砂纸刮过,她感觉左脸颊的皮肤被擦破了一层,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是血。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红儿。
红儿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那眼神不对——被打的人不应该是这种眼神。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红儿有点发毛,又抬起了手。
“等一下,”翠儿拦住红儿,走到宋芸面前,“春桃,我问你一句话。昨天晚上,世子翻你的牌子之后,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芸心里一震。果然,翠儿在乎的就是这件事。
但她回答不了。因为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
翠儿的眼睛眯起来了:“你不知道?”
“昨天晚上被打之后,我脑子不太清楚,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翠儿冷笑一声,“你骗谁呢?打,打到她想起来为止。”
红儿第一个冲上来。她揪住宋芸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扯,左右开弓连着扇了四五个耳光。每一下都又重又脆,打得宋芸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咬紧牙关,每挨一巴掌就在心里记一笔——红儿,一巴掌。红儿,两巴掌。
红儿打完,兰儿上来了。兰儿不打脸,她一脚踹在宋芸腰上。宋芸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冰冷的地上,后腰传来一阵剧痛。
兰儿蹲下来,捏着宋芸的下巴:“春桃,世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说出来就不打你了。不说——”
她站起来,一脚踩在宋芸的手背上。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让宋芸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嘴唇上昨天被打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说不说?”
“我……真的不知道。”
兰儿皱了皱眉,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站在旁边,双手抱在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狠厉,有不耐烦,但更多的是焦虑。
她真的在害怕什么。
梅儿是最后一个。她不爱出声,走到宋芸面前蹲下来,伸手帮宋芸把嘴角的血擦了,声音很轻:“春桃,你就说吧。世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关于……孩子的事?”
宋芸看着梅儿的眼睛。梅儿的眼神跟翠儿不一样——她在套话,在用“温柔”的方式做跟红儿兰儿一样的事。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被打之后我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们要是知道世子说了什么,告诉我,我也想听。”
梅儿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摇了摇头。
翠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走过来,一脚踹在宋芸的肩膀上,把她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脑勺撞在床腿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
翠儿蹲下来,揪住她的领口把她拽起来,脸贴着脸,一字一句地说:“春桃,你给我听好了。在这个院子里,我翠儿说了算。世子翻了你的牌子,那是你的造化,但不代表什么。你要是敢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让你在这个府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她松开手,宋芸摔回地上。
翠儿站起来,拍了拍手:“走。”
四个人走了。灯笼被拿走,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芸趴在地上,浑身都在疼。脸肿了,嘴角流血,腰被踹了一脚,手背青紫了一大片,后脑勺撞了个包,肩膀那一脚估计要留好大一块淤青。
她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地上。
屋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被踹坏的门里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红儿的巴掌,兰儿的脚,梅儿的试探,翠儿最后那句话。
每一张脸,她都记住了。每一笔账,她都记下了。
不是要报仇。报仇太低级了。她要的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谁对她做了什么。等到有一天她有能力了,这些账,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张冰冷的地上,等着天亮。
她躺了很久,久到身体冻麻了,感觉不到疼了。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爬到床上,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蜷缩成一团。
嘴唇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薄痂。她舔了舔,有一股铁锈味。
迷迷糊糊中,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盏摇晃的灯笼。一条长长的走廊。一扇雕花的门被推开。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冷,只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宋芸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世子的声音。
是昨天晚上,世子对春桃说的话。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