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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
不是庙里那种悠远的钟声,是王府正院传出来的铜钟声,短促、沉闷,一声接一声,听着就让人心烦。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脑子清醒过来,才从春桃的记忆里翻出答案——这是王妃召集府中女眷的钟声。每月初一十五各响一次,所有通房以上的侍妾都得去正院请安。
今天刚好是十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还是疼。昨天被那四个通房打的伤还没消,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结了血痂,肋骨那里也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被踹伤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弦细无力,肝郁脾虚,气血两亏。这具身体要是放在现代,她二话不说先开三个月的中药调理,再配上食疗和针灸,怎么也得养上大半年才能缓过来。
可惜现在别说吃药了,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下了床,从墙角那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件稍微净点的罩衣套上,又就着茶壶里隔夜的凉水漱了漱口。水凉得她牙发酸,但她没有第二个选择。对着茶壶盖里那点水照了照——一张十五岁的小姑娘的脸,瘦得下巴尖尖的,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倒是大,但大而无神,眼眶下面一圈青黑,看着就像个难民。
“这身子骨,”宋芸自言自语,“再折腾几个月,不用别人害,自己就倒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雾。梁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春桃的记忆里只有自己住的那一小片区域,此刻亲眼看见,才发现这座府邸的规制远超普通王府。五进的院落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回廊相连,处处透着气派。从她住的后罩房往正院走,要穿过三道门、两条长廊、一个花园。沿路遇到的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快步走,没人多看她一眼。
宋芸一边走一边观察。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花园里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有几处明显荒了,落叶没扫净;长廊上的灯笼还亮着,但有一半的灯笼纸破了没人换;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怨气。
这些都是小细节,但串联起来就能看出问题——这座王府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已经开始松动。一个运转良好的府邸,不会出现这种管理上的疏漏。这说明府里人心不稳,或者说,上面的人心思本不在管家上。
王妃的心思在哪儿?在抱孙子。
世子妃的心思在哪儿?在保住自己的位置。
侧妃们的心思在哪儿?在争宠。
通房们的心思在哪儿?在爬上去。
所有人都在盯着同一件事——生孩子。没有人真正在管这座府邸。
宋芸心里有了点数,继续往正院走。
正院比起她住的后罩房,简直是两个世界。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廊下摆着几盆修剪精致的盆景,门楣上的雕花描着金漆,窗户上糊的是上好的高丽纸,透光不透风。门口站着两排丫鬟,穿戴都比她体面十倍,见人来了也不抬头,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跟木桩子似的。
宋芸被领进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她扫了一眼,迅速在心里做了个分类——
最前面有一把椅子,空着,那是王妃的位置。王妃还没到。
王妃椅子旁边还有一把稍小的椅子,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织金褙子,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通体碧绿,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宋芸认出她了——世子妃柳氏。
柳氏出身名门,父亲是当朝礼部侍郎,母亲出自镇北侯府。她是王妃亲自挑的儿媳妇,家世、相貌、才情样样拔尖,嫁进来的时候十里红妆,轰动了整个京城。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梁王府后继有人了。
可惜五年过去,世子妃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芸注意到,世子妃的脸色不太好。虽然涂了胭脂,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青黑。她坐着的姿势虽然端正,但右手一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帕子。这是一个焦虑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世子妃身后站着两个嬷嬷,一看就是陪房带过来的心腹。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面相刻薄,三角眼,薄嘴唇,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世子妃左手边站着两个女人,穿着打扮比世子妃差一个档次,但也远非通房可比。一个穿藕荷色褙子,头上着金步摇,长得温婉,看着像个好脾气的。另一个穿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点翠簪子,长得明艳,但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这两位就是侧妃。穿藕荷色的是大侧妃赵氏,穿鹅黄色的是二侧妃钱氏。两人都是良家子出身,一个是知县的女儿,一个是举人的孙女,虽然比不上世子妃的家世,但在王府后院也算有头有脸。
再往后,就是通房们了。
七八个女人站成一排,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之间,穿着打扮参差不齐。宋芸认出了昨天打她的那四个——翠儿站在最前面,显然是通房里头最有脸面的;红儿、兰儿、梅儿站在她后面,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翠儿看见宋芸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等着瞧。
宋芸没理她,默默站到了通房队伍的最后面。她现在的身份是最低贱的通房,没有资格站前面。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站错位置都是大忌,轻则被呵斥,重则挨板子。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给人把柄。
站定之后,她又观察了一圈。
正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世子妃面无表情,但攥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
大侧妃赵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往世子妃那边瞟。
二侧妃钱氏则直接得多,她看了世子妃一眼,又看了通房们一眼,嘴角那抹冷笑就没下去过。
通房们一个个低着头,但每个人都在偷偷打量别人。那种眼神宋芸太熟悉了——她在医院里见过,等着看专家号的病人家属之间就是这种眼神,又警惕又算计,生怕别人抢在自己前面。
整个正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表面上安安静静,实际上暗流涌动,每个人都绷着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宋芸站了大概一刻钟,腿都开始发酸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王妃到——”
一个尖锐的声音喊了一嗓子,正厅里所有人立刻跪下。宋芸跟着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只能看见前面人的鞋底。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从身边经过,伴随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脚步声走到最前面的椅子那里停下,然后是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都起来吧。”
宋芸跟着众人站起来,这才看清了王妃的样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端庄,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抹额,抹额正中间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眼角皱纹很深,法令纹也重,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焦虑。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王妃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整个正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宋芸注意到,王妃的眼神在通房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意味——这个长得还行,那个太瘦了,这个屁股大能生养,那个气色不好怕是不中用。
那种眼神让宋芸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终于,王妃开口了。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到底是王府的正经主子,再怎么疲惫,该有的气势一点不少。
正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王妃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世子妃身上。世子妃对上婆婆的目光,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世子成亲五年了,”王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后院这么多人,一个蛋都没下过。”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场的几个通房都吓了一跳。宋芸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身边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子妃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妃没给她机会。
“本宫不管是什么原因,”王妃继续说,声音渐渐冷下来,“总之,梁王府不能绝后。世子是梁王唯一的儿子,他要是没后,梁王府的香火就断了。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所以本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王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正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谁能诞下第一个男丁,他就是下一个世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通房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宋芸站在最后面,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翠儿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知道疼。红儿和兰儿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既有兴奋又有警惕。梅儿低着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大侧妃赵氏的脸色变了。她抬起头看了王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表情管理得很好,但宋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这是极度不安的表现。
二侧妃钱氏的反应最直接。她的嘴角彻底撇下来了,冷冷地看了世子妃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王妃也对你没信心了。
而世子妃——
宋芸看向世子妃的时候,发现她的脸色已经从白变青了。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场合,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王妃的话说得太明白了——她不在乎是谁生的,她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生。世子妃五年无所出,在王妃眼里已经是个失败者了。现在王妃要的是结果,谁给她结果,她就给谁地位。
这就是王府后院的生存法则。
宋芸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然后继续低着头,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
王妃宣布完之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好好伺候世子”“本宫不会亏待你们”之类的。然后她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大家鱼贯而出。
宋芸走在最后面,刚出正厅的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她回头一看,是世子妃身边那个三角眼嬷嬷。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你就是昨天被世子翻牌子的那个?”
宋芸点头:“是。”
嬷嬷哼了一声:“长得也不怎么样。”说完转身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宋芸站在原地,看着嬷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嬷嬷来者不善。她是世子妃的陪房,她的态度就是世子妃的态度。世子妃让人来打量她,说明她已经被盯上了。
一个通房,被世子妃盯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这个府里的子,从现在开始,会越来越难。
宋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住的后罩房走。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
世子妃五年无所出,到底是谁的问题?
如果是世子妃的问题,那换个人就能怀上。但如果是世子的问题呢?那买再多通房也没用。
从医学角度来说,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复杂,男女双方都有可能。世子妃的身体状况她今天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唇色偏淡,坐姿虽然端正但明显中气不足——这些特征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宫寒。
但宫寒不等于绝对不孕,只是概率低。五年了,就算概率再低,也该碰上一次。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世子妃的问题比宫寒更严重,要么问题出在世子身上。
宋芸想起春桃记忆里关于世子的片段——那个男人生得高大健壮,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看着不像有什么毛病。但她知道,很多男性不育问题是看不出来的,得把脉才能知道。
她现在没有机会给世子把脉,也没有必要。
因为她本没有打算靠生孩子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上辈子她是给人看病的,这辈子她还是想老本行。但在这个地方,一个通房丫鬟想行医,简直是天方夜谭。
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了,才有机会做别的。
宋芸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盘算。她现在的处境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朝不保夕。通房们已经动过手了,侧妃们还没出手,世子妃的态度刚才已经表明了。她就像一块肉,被扔进一群饿狼中间,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她得想办法自保。
首先是身体。这具身体太差了,得先调养。她没有药,但有脑子。食疗是最安全的方式,她现在吃的是大锅饭,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但她可以在吃的时候有选择——什么该多吃,什么该少吃,什么绝对不能碰。
其次是信息。她得知道这座王府里每个人的底牌和软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完全清楚,更别提对付了。
最后是人脉。她需要帮手。在这座王府里,一个孤立无援的通房丫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宋芸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得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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