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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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温病条辨》。

准确地说,她是趴在书桌上死的。面前摊着十七份医案,右手握着毛笔,墨汁洇透了最后一页纸,整个人就那样一头栽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是宋家这一代最年轻的传人。宋家往上数七代都是中医,曾祖给慈禧看过病,祖父是民国时期京城四大名医之一,父亲建国后进了中医研究院。到了宋芸这辈,兄弟姐妹五个,只有她一个人吃透了家传的那套东西。

别的孩子小时候背《三字经》,她背《汤头歌诀》。别的孩子考大学报金融计算机,她报了中医药大学,本硕博连读,八年出来直接进了三甲医院的中医科。

三十一岁那年,院里评副主任医师,她是最年轻的候选人。论文够了,临床够了,就差几个疑难病例的跟踪记录。于是她开始熬夜。白天坐诊看七八十个号,晚上回家整理医案,一熬就是凌晨两三点。

这种子过了大半年,她妈打电话来说:“你再这样熬下去,迟早要出事。”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她就死了。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法医后来跟她爸妈说的时候,用了“过劳”这个词。她妈哭得差点也过去,她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宋家的医术,算是断了。”

当然这些话宋芸都听不见了。她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胃里翻江倒海。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后脑勺疼,像是被人拿砖头拍过。两边脸颊也疼,辣的,好像被人扇了巴掌。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她用舌头舔了舔,发现下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其次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那种冷,阴冷阴冷的,冷到骨头缝里。她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盖的被子薄得像层纸,脚那头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

是一个叫春桃的记忆。

这姑娘十五岁,打小被卖进梁王府当丫鬟,去年被挑中做了世子的通房。所谓的通房,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丫鬟,白天活晚上侍寝,运气好怀了孩子能抬个妾,运气不好就一辈子是个高级使唤丫头。

春桃是被打死的。

准确地说,是被几个通房围在屋里打的。起因是昨天晚上世子翻了她的牌子——通房们轮流侍寝,这月轮到春桃。其他几个通房不服气,觉得她长得不怎么样,凭什么抢了头筹。于是一大早就闯进来,把她按在地上,扇了十几个耳光,踹了几脚,然后扬长而去。

春桃身子骨本来就弱,被打完之后躺在冰冷的地上,又惊又怕又冷又饿,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没了。

然后宋芸就穿过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昏暗的小屋子。土墙,地面是泥土,连砖都没铺。窗户上糊着一层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那层纸哗哗作响。屋里除了一张床,就一张歪歪斜斜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和一个豁了口的茶壶。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就是通房丫鬟住的地方。

宋芸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她低头看了看双手——又小又瘦,骨节突出,指甲暗黄。她想起自己的手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保养得宜,指节分明,拿了一辈子针,净净的。

现在这双手,一看就是了十几年粗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咳了起来。这具身体太差了,气血两亏,脾胃虚弱,还有严重的宫寒。她不用搭脉就能看出来,这姑娘要是继续在王府待下去,活不过二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脚步又急又重,来者不善。

宋芸本能地警觉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那扇破门撞在墙上,差点直接散架。

进来四个女人,年纪都在十五六到二十之间,穿着打扮比宋芸好不少——至少身上是绸缎的,头上还有银簪子。为首的那个圆脸女人看着眼熟,宋芸在春桃的记忆里翻了翻,是她。

翠儿,通房里头最得势的一个,据说上个月世子在她屋里歇了两晚,她就觉得自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后面跟着的三个,分别叫红儿、兰儿、梅儿,都是通房。

四个人一进来,翠儿就笑了,那笑容跟刀子似的:“哟,还没死呢?”

宋芸没说话。她还在消化这具身体的记忆,脑子里的信息乱成一团,像被人打翻的药柜,各种药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红儿走过来,一把掀了她的被子:“装什么死?昨天世子在你这儿歇了一晚,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

兰儿更直接,上来就推了她一把:“我告诉你,通房也有通房的规矩。你是最晚来的,就该排在最后。世子翻你的牌子,那是你的福气,但你得识相,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宋芸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没出声,慢慢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这四个人。

翠儿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

这眼神不对。

以前的春桃,看人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但现在这个春桃,看人的时候是平视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愤怒,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

这种眼神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翠儿很快就压下了那点不适,冷笑一声:“看什么看?不服气?”

她走到宋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新来的,我再说一遍规矩。在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世子翻了你的牌子,那是你的造化,但你得记住,你是最小的,有好东西得先紧着姐姐们。听明白了吗?”

宋芸还是没说话。

翠儿不耐烦了,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宋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翠儿,眼神依然平静。

这一巴掌,她记下了。

翠儿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你哑巴了?说话!”

宋芸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这具身体特有的虚弱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了吗?”

翠儿一愣。

宋芸说:“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

四个女人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春桃,竟然敢顶嘴。

翠儿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你再说一遍?”

宋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什么,在场的四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我说,”宋芸一字一顿地说,“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

翠儿气得脸都青了,抬手又要打。宋芸这次没躲,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只手最终没落下来。

不是翠儿不想打,是宋芸的眼神让她不敢打。那种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通房丫鬟该有的。那是一个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不怕死,是已经看透了。

翠儿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讪讪地收了回去。她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然后带着三个人,摔门而去。

门又被摔上了,那扇破门在门框里晃了好几下,最后勉强挂住。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宋芸打了个寒颤。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小了,太瘦了,指节上全是老茧和冻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在一座王府里,身份是最低贱的通房丫鬟,身边全是敌人——通房们欺负她,侧妃们拿她当棋子,世子妃要绝她的后路,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她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没有地位,没有靠山,没有钱,连件厚衣服都没有。

唯一有的,就是脑子里那些家传的医术。

可在这个地方,医术有什么用?谁会需要一个通房丫鬟看病?

宋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她爸说过的一句话:“宋家的人,不管在什么处境里,第一件事不是慌,是看清楚局面。看清楚了,再想办法。”

好,那就先看清楚局面。

她在春桃的记忆里翻了翻,把这具身体知道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梁王府,当朝唯一一个异姓王,手握兵权,地位显赫。老梁王年纪大了,已经不怎么管事,世子沈墨寒逐渐接手王府事务。世子今年二十三,娶了正妃柳氏,娶了五年,一无所出。又纳了两个侧妃,还是没动静。王妃急了,到处买通房,前前后后买了七八个,轮流给世子侍寝,结果一个怀上的都没有。

府里私下都在传:世子不行。

但宋芸是学医的,她知道“不行”分很多种。有的是真不行,器质性的问题;有的是假不行,压力大、身体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从春桃的记忆来看,世子沈墨寒长得高大健壮,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不像是有什么大毛病的人。

那为什么五年都生不出孩子?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她记住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她在这个府里的处境。

通房丫鬟,名义上是世子的女人,实际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在主子眼里,她们就是生孩子的工具;在别的通房眼里,她们是竞争对手;在侧妃和世子妃眼里,她们是威胁。

尤其是现在王妃放出了那句话——“谁能诞下第一个男丁,他就是下一个世子”。

这句话等于在所有人头上悬了一把刀。

通房们会为了这句话争得头破血流,侧妃们会为了这句话不择手段,世子妃会为了这句话红了眼。

而她,一个刚穿过来、身无长物、连件厚衣服都没有的通房丫鬟,就是这场争斗里最弱的那个。

宋芸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快要断掉的房梁,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上辈子是给人看病的,这辈子倒好,得先学会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她慢慢躺下来,把那条薄得像纸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冷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她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情。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或者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脑子医术,和一个虚弱到随时会倒下的身体。

她想起系统文里那种金手指。

要是她也有个系统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地笑了笑。哪来那么多好事?能穿越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要系统?

算了,不想了。先活过今晚再说。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宋芸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风声,慢慢陷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等待她的,是更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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