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27

太医确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之内飞遍了整个梁王府。

但从西跨院耳房到正院这段路,消息不需要飞——王妃本人就在现场,她是亲眼看着刘太医诊脉、亲耳听到“确有身孕”四个字的。

当时她坐在椅子上,佛珠掉了都没有弯腰去捡。不是不想捡,是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太医那句话——“恭喜王妃娘娘,这位姑娘确有身孕,已一月有余。”她等了五年,盼了五年,求了五年,烧了无数柱香,念了无数遍经,终于给了她一个孙子。

不对,还不能确定是孙子。是孩子。一个孩子。梁王府五年来的第一个孩子。

她从西跨院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周嬷嬷在旁边搀着她,连说了三遍“娘娘慢点”,她都没听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孩子必须平平安安生下来。不管用什么代价,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得罪什么人——这个孩子必须保住。

回到正院,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佛堂念经。她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喝了半盏茶,把心情平复下来,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安排。

“周嬷嬷,”她放下茶杯,“去库房把那匹蜀锦拿出来,再配上那盒血燕,还有那对白玉镯子,一起送到春桃那儿。”

周嬷嬷愣了一下。蜀锦是宫里赏的,整个王府就这么一匹;血燕是去年梁王手下的人从南洋带回来的,统共就两盒;白玉镯子是王妃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多年。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赏给通房都够破格的了,三样一起赏——

“娘娘,”周嬷嬷小心地说,“春桃只是个通房,赏这么重的东西,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王妃看了周嬷嬷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周嬷嬷立刻闭上了嘴。王妃跟了她二十多年,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本宫等了五年,等来这一个孩子。别说一匹蜀锦,就是半副嫁妆,本宫也给得起。”

周嬷嬷不敢再多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库房了。

王妃又叫来管事的刘嬷嬷:“去给春桃挑两个稳当的丫鬟,要手脚利索的、嘴巴严实的。再拨四个粗使婆子,专门负责她院子里的粗活。还有——去跟厨房说,从今天起,春桃的吃食单独做,用什么食材、谁经手、谁送,都要登记在册。每天的单子送到本宫这里来。”

刘嬷嬷一一记下,转身去办了。

王妃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对身边的丫鬟说:“备轿,本宫亲自去看她。”

“娘娘,您刚从那边回来……”

“本宫知道。但本宫刚才光顾着高兴了,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得回去交代清楚。”

---

宋芸送走王妃和太医之后,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春杏把散落在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放在桌上。

“春桃姐,王妃娘娘的佛珠又断了,”春杏小声说,“上次断了一串,这次又断了一串。”

宋芸看了一眼那包佛珠,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上次断是因为惊吓,这次断是因为惊喜。一样的珠子滚落,不一样的滋味。

她刚坐下来喝了口水,门就被推开了。王妃又回来了。

宋芸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要行礼。王妃一步跨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别跪了,别跪了,”王妃的声音跟刚才在诊脉时又不一样了——刚才更多的是激动,现在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好像宋芸是一件容易碎的瓷器,碰一下就会裂,“本宫刚才忘了说几件事,特意回来交代你。”

宋芸看着王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梁王府的女主人,在后院说一不二的主子,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等着抱孙子的婆婆。她等了五年,盼了五年,求了五年,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孩子,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搬过来,只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第一件事,”王妃竖起一手指,“从今天起,你院子里的吃食单独做。厨房会每天送三顿饭加两顿点心,你吃什么、谁做的、谁送的,都会登记在册。你每次吃之前,让春杏先用银针试一遍。”

宋芸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不是王妃多疑——在这座王府里,想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的人,不止一个。

“第二件事,”王妃又竖起一手指,“你院子里的人,本宫会给你挑两个稳当的丫鬟、四个粗使婆子。这些人本宫都查过了,底子净。你自己也要多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谢娘娘。”宋芸低声说。

“第三件事,”王妃放下手指,看着宋芸的眼睛,目光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本宫之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宋芸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记得。娘娘说,谁能诞下第一个男丁,他就是下一个世子。”

“对,”王妃点了点头,“本宫说话算话。你好好养胎,若是男丁,本宫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后半辈子荣华富贵。这六个字从王妃嘴里说出来,分量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王妃是梁王府的女主人,她说“荣华富贵”,那就是真的荣华富贵——良妾、侧妃、甚至更高的位置,都在这六个字的范围里。

但宋芸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若是男丁”。如果是男孩,什么都有;如果是女孩呢?王妃没有说。但宋芸听得出来,那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是女孩,荣华富贵就要打折扣了。

“谢娘娘恩典。”宋芸低下头。

王妃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好好养着,”王妃站起来,“本宫下次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芸一眼。

“春桃,你跟本宫说实话——你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宋芸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开口,王妃就摆了摆手。

“算了,你不用说了。本宫自己会查。怀了世子的骨肉还能被人打成这样,当本宫是死人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宋芸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春杏端着那碗热好的燕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春桃姐,王妃娘娘对你真好。”

宋芸端起燕窝,喝了一口。燕窝炖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不是对我好,”宋芸放下碗,轻声说,“是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好。”

春杏不太懂这里面的区别,歪着头想了想,没有追问。

宋芸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西跨院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腊梅已经谢了,但墙角有几株迎春花开出了黄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

几天前,她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差点死掉。三天前,她坐在这间屋里,等着太医来诊脉,手心里全是汗。今天,太医亲口说她怀孕了,王妃亲自来看她,许了她“荣华富贵”。

她走出来了。从那间破屋子、从通房们的手掌下、从侧妃们的算计中、从世子妃的绝孕汤里——她走出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