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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柳氏站在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太医确诊的消息传来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动过一下。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张嬷嬷跪在她身后,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但她不敢动。她跟了柳氏十二年,从柳氏还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跟着了。她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柳氏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不会摔东西,不会哭,也不会闹。她会安静下来,非常非常安静。那种安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可怕,因为你知道她在想事情,在想怎么把让她不高兴的人彻底解决掉。
上一次她这么安静,是两年前。那时候二侧妃钱氏刚进府,年轻漂亮,嘴甜会说话,世子连着在她屋里歇了三晚。柳氏就这样站在窗前站了一下午,第二天,钱氏养的那只猫就死了。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钱氏哭了一场,怀疑是有人投毒,但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从那以后,钱氏再也没有养过猫,也再也没有在柳氏面前张扬过。
现在,柳氏又站成了那个姿势。
张嬷嬷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这次的事情比两年前大得多——一只猫和一个人,本不是一回事。猫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但春桃肚子里那个孩子,是王妃等了五年的金疙瘩,是梁王府唯一的指望。动那个孩子,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她不敢劝。她知道柳氏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柳氏的身影在昏暗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张嬷嬷跪在黑暗里,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咬着牙撑着。
终于,柳氏动了。
她转过身来。屋子里太暗,张嬷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瘦削的肩膀,笔直的脊背,微微抬起的下巴。她走回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想喝一口。茶杯是空的,早上倒的茶早就凉透了,也喝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茶杯,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
“哗啦——”
白瓷茶杯碎成了十几片,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弹起来蹦到了张嬷嬷的膝盖上。张嬷嬷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跪了回去。
柳氏没有停。她抓起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茶壶比茶杯大,碎得更厉害,瓷片和壶盖滚了一地。然后是碟子,然后是胭脂盒,然后是梳妆台上的篦子、铜镜、粉盒——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一样一样地摔在地上。每摔一样,她的呼吸就重一分,每摔一样,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嬷嬷跪在地上,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变成碎片,大气都不敢出。她伺候了柳氏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柳氏是名门闺秀,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她嫁进梁王府五年,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在人前永远端端正正、体体面面的。但现在,在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在没有第三个人看见的地方,她终于绷不住了。
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只青瓷花瓶——那是她嫁进梁王府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是她母亲亲自给她挑的,说是“青瓷养人,搁在屋里对身体好”。她养了这瓶花五年,每天换水,每天修剪,从来没有断过。
她举起花瓶,手在发抖。花瓶里有水,有花,水晃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子里,冰凉冰凉的。她看着那只花瓶,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瓶放下来了。
没有摔。
她把花瓶放回桌上,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她在哭。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洇湿了桌面。
张嬷嬷跪在地上,听见了眼泪滴在桌上的声音。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娘娘别哭了”,想说“身子要紧”,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柳氏嫁进来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在盼,每一天都在喝那些苦得让人想吐的药,每一天都在拜那些不知道灵不灵的神佛。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以为自己总能怀上的,以为王妃不会那么快放弃她。
但春桃怀孕了。一个通房,一个买来的、连名字都是管事嬷嬷随便起的通房,怀了世子的孩子。
柳氏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从小就知道,柳家的女儿不能在人前哭,哭是丢人的,哭是无能的,哭是认输。她可以不认输,但她控制不住眼泪。
张嬷嬷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踉踉跄跄地走到柳氏身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张嬷嬷的声音也在发抖,“娘娘别哭了,身子要紧。您还年轻,子还长着呢。”
柳氏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不清:“五年了……我嫁进来五年了……”
五年。从她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八抬大轿进梁王府的那天算起,到现在,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她喝了多少碗苦药,扎了多少针,跪了多少次送子观音——都没有用。一个通房,侍了一次寝,就怀上了。
“娘娘,”张嬷嬷压低声音,凑到柳氏耳边,“您别急。怀得上,不一定生得下。”
柳氏的肩膀停了抖动。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张嬷嬷。屋子里很暗,但张嬷嬷能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里还有泪光在闪。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刚才还是伤心和委屈,现在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你说什么?”柳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嬷嬷知道自己说的话大逆不道,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柳氏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她往柳氏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老身活了这么多年了,这种事见得多了。怀上不算什么,生下来才算。从怀到生,十个月,两百多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吃坏了东西会掉,摔了一跤会掉,受了惊吓会掉,吃药吃错了会掉——掉的法子多的是,防不胜防。”
柳氏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刀。
“你让我去害那个孩子?”
张嬷嬷被这目光看得脊背发凉,但她没有退缩。她跟了柳氏十二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娘娘,老身不是让您去害谁。老身是说——您别急。这才刚开始呢。那个通房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是男是女,养不养得大——这些都是未知数。您现在是正妻,名分在这儿摆着,谁都不能把您怎么样。王妃再想要孙子,也不会把正妻的位置给一个通房。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柳氏没有说话。她盯着张嬷嬷看了很久,目光从锋利慢慢变成了沉思。
张嬷嬷趁热打铁:“再说了,那个通房就算生了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您将来要是生了嫡子,那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对付那个通房,是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您要是能怀上,十个通房加起来都比不上您一手指头。”
柳氏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关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远处正院方向隐隐约约的灯光,看着西跨院那边——春桃住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光都没有。
“张嬷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查查,那个春桃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通房,进了府才几天就怀上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是。”
“还有,”柳氏顿了顿,“去打听打听,刘太医那边是怎么说的。诊脉的时候,世子和王妃都在场,刘太医到底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老身这就去办。”
张嬷嬷转身要走,柳氏又叫住了她。
“等等。”
张嬷嬷停下来。
柳氏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你说得对。怀得上,不一定生得下。但这件事——不许你动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碰那个孩子一手指头。”
张嬷嬷愣了一下:“娘娘——”
“我的话没听见吗?”柳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窗外的风,“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她。”
张嬷嬷不敢再多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柳氏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上那只青瓷花瓶。花瓶里的水已经凉了,花也有点蔫了,花瓣耷拉着,看着没精打采的。
“怀得上,不一定生得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张嬷嬷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不是笑,“说得对。但不是我动手。我不能沾这个。”
她低头看着那只青瓷花瓶,看着里面那几朵快要枯萎的花,忽然伸手把花抽出来,扔在地上。
花落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孤零零地躺在碎瓷片中间。
柳氏看着那几朵花,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年了。我忍了五年了。我不在乎再多忍几个月。”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她平时用的熏香,她最喜欢这个味道,每天晚上都要闻着这个味道才能睡着。
但今晚,她闻不到桂花的味道了。
她闻到的是一股苦涩的药味——那是她喝了五年的药,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里,洗都洗不掉。
柳氏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面白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嬷嬷刚才说的话——
“您要是能怀上,十个通房加起来都比不上您一手指头。”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平的,空的,像一个没有种子的田,不管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就是长不出东西来。
她的手在肚子上放了很久,久到手都捂热了,肚子还是凉的。
“为什么?”她轻声问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那种无力感,“为什么别人能怀,我就不能?”
没有人回答她。
屋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柳氏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她想起五年前嫁进梁王府的那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和鞭炮声,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看见王府的大门——朱红色的,又高又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威风凛凛。她心想,这就是她要过一辈子的地方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朱红色的大门里面,等着她的是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委屈、五年的苦药和五年的冷眼。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那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今天春桃被确诊的时候,世子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站在王妃身后,离世子不远。她看见他的眉头松开了——那个永远紧锁的眉头,在听到“确有身孕”四个字的时候,松开了。就一瞬间,但她看见了。
她嫁给他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眉头松开过。
柳氏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沈墨寒,”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五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这样看我一眼?”
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泥土。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边,发现有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绿绿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蹲下来,想伸手去摸,但手刚碰到那棵苗,它就枯萎了。叶子变黄,茎变软,整棵苗在她眼前化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枕头是湿的,被角被攥出了褶子,手上的指甲印还在,深深的四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下来,藏进被子里。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洗脸水走进来。小丫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笑嘻嘻地说:“娘娘,今儿个天气真好,太阳出来了。”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妆台上空空的——昨晚她把上面的东西都摔了,胭脂盒碎了,粉盒裂了,铜镜也摔变形了,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像自己。
她对着那面变形的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换一面镜子来,”她说,“这面不能用了。”
小丫鬟应了一声,跑出去拿镜子。
柳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桌上那几道被摔出来的划痕,手指轻轻摸过那些痕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张嬷嬷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柳氏的脸色——白,还是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眼睛里没有泪光了,嘴唇上也有了点血色。
“娘娘,喝点粥吧。您昨天一天没吃东西,身子受不了。”
柳氏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张嬷嬷,”她说,“昨天让你查的事,查了吗?”
“查了,”张嬷嬷压低声音,“那个春桃是三个月前被买进来的,原来是个粗使丫鬟,管事嬷嬷随便挑的。家里没什么背景,爹娘都是庄稼人,穷得叮当响。进府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柳氏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人,侍了一次寝就怀上了?”
张嬷嬷不敢接话。
柳氏端起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去请个大夫来,”她说,“给我把把脉。我要知道,我这身子到底还能不能生。”
张嬷嬷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她这两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她连声说“好好好”,转身就跑出去了。
柳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张嬷嬷跑出去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手把那只青瓷花瓶拿过来,放在面前。花瓶里的花昨晚被她扔了,现在只剩一瓶清水,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瓶清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能输。我不能输给一个通房。”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这句话,她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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