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28

搬进东跨院的第一天,宋芸就收到了世子妃送来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张嬷嬷送来的。早上辰时刚过,宋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杏搬了把椅子放在廊下,垫了条厚褥子,她裹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腿上搭着条毯子,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刚睡醒的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矩。

春杏去开门,宋芸听见她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春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春桃姐,”春杏把托盘放在桌上,“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来了,说这是世子妃特意让人给你熬的安胎药,让你趁热喝。”

宋芸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白瓷碗,碗壁上描着几笔青花,比她现在用的粗瓷碗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碗。

她没有喝。她把碗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底子,补血养气的。黄芪、党参——补气的。白术、茯苓——健脾的。这些都没问题,都是安胎药里常用的药材。

但她闻到了别的东西。

红花。

量不大,藏在一堆药材的味道里,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本察觉不到。但宋芸的鼻子是宋家七代中医传下来的鼻子,她能在一副十几味药的方子里分辨出每一味药的用量,红花这种气味独特的东西,瞒不过她。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春杏,”她放下碗,“张嬷嬷还在外面吗?”

“在,她说要看着你喝完才走。”

宋芸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张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钉在地上的木桩子。张嬷嬷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看见宋芸出来,微微弯了弯腰。

“春桃姑娘,世子妃娘娘说了,这碗安胎药是她特意让人给你熬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娘娘说你身子弱,得好好补补,趁热喝效果最好。”

宋芸看着张嬷嬷那张笑脸,心里非常清楚——这不是安胎药,这是慢性的绝孕药。红花少量用确实有活血的作用,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大碍,但对一个孕妇来说,长期服用会慢慢损伤胎气。不是一下子就让你掉,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弱,弱到最后保不住。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种手段比直接灌红花更狠。直接灌你还能查出来是谁的,但这种慢性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下毒方式,你本找不到证据。厨房的人会说“我们就是按方子抓的药”,大夫会说“这方子没问题”,等你胎象不稳的时候,人家会说“是你自己体质太差,保不住”。

世子妃这一手,高明。

宋芸端着碗,站在门口,没有喝。她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脑子里飞速地转。

直接拒绝?不行。张嬷嬷在这儿盯着,她说“不喝”,张嬷嬷回去一报,世子妃就有理由说她“不识抬举”。一个通房,正妻赏的东西不喝,传出去是她不懂规矩。

当着张嬷嬷的面倒掉?更不行。那是打世子妃的脸,世子妃当场就能治她的罪。

喝了?更不行。这碗里虽然有红花,但量不大,喝一次不会出事。问题是——这不是第一次。张嬷嬷说了,“特意让人给你熬的”,这个“熬”字是持续性的。今天送一碗,明天送一碗,后天再送一碗,一天一碗,喝上一个月,她的胎气就伤了。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张嬷嬷无法强迫她喝下去的理由。

宋芸端着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她说,“这碗药,奴婢能不能先不喝?”

张嬷嬷的笑容淡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奴婢早上刚喝过王妃娘娘赏的安胎药,”宋芸说,声音平静,“王妃娘娘说了,那碗药是太医院的刘太医亲自开的方子,让奴婢每天辰时准时喝,不能多喝也不能少喝,更不能跟别的药混着喝。这碗药如果也是安胎药,两碗一起喝,怕是要冲撞了。”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

宋芸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王妃的安胎药,太医院刘太医开的方子,每天辰时准时喝,不能跟别的药混着喝。你世子妃的药再金贵,能金贵过王妃的?能金贵过太医院院正的?两碗安胎药一起喝,万一出了事,算谁的?

张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芸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张嬷嬷回去替奴婢谢谢世子妃娘娘的好意。等奴婢问过王妃娘娘,看能不能把两碗药错开时辰喝,到时候再请张嬷嬷送来。”

这话说得更绝了——不是不喝,是“问过王妃娘娘再说”。把决定权从她自己手里交给了王妃。张嬷嬷要是再强迫她喝,那就是不把王妃放在眼里。

张嬷嬷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她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被一个通房用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头一次。但她没办法反驳——宋芸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规矩之内,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行,”张嬷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身回去禀报世子妃娘娘。”

她转身走了,两个小丫鬟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宋芸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警惕。她在重新评估这个通房。

宋芸站在门口,看着张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端着那碗药走回屋里。

春杏关上门,凑过来小声问:“春桃姐,这药有问题?”

宋芸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银针——就是她之前用来保命的那,扎进碗里的药汤中,然后。

银针没有变黑。

“没毒,”宋芸说,“但比毒更麻烦。”

她端起碗,走到墙角,把碗里的药汤倒进了角落里种着的那盆绿萝里。深褐色的药汁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春杏吓了一跳:“春桃姐,你——”

“别声张,”宋芸把碗放回桌上,“去帮我烧壶水来。要滚开的水。”

春杏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去烧水了。

宋芸坐在桌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系统,灵泉空间还有多少水?”

【当前灵泉水量:150ml/200ml。今已使用50ml。】

“够用了。”

她睁开眼睛,从空间里取出50毫升灵泉水,倒进桌上的茶杯里。灵泉水清澈透明,在杯子里微微泛着莹光,如果不仔细看,跟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

春杏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宋芸让她把热水倒进茶杯里,跟灵泉水混在一起。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不是茶香,也不是药香,就是水本身的甜。

“去厨房要一副安胎药的药材来,”宋芸说,“就说王妃娘娘交代的,我每天要喝安胎药。”

“可是王妃娘娘没有——”

“她会有的,”宋芸打断她,“你去要就是了。要是厨房的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过了大概一刻钟,她提着一个纸包回来了,里面包着几味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标准的安胎方子。

宋芸打开纸包,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当归是岷县的,川芎是四川的,白芍是浙江的——都是上等货,没有掺假,也没有加料。王妃的人已经清理过厨房了,这些药材应该是安全的。

她把药材放进砂锅里,加上灵泉水兑的热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熬。

熬药的时候,她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世子妃这碗药,只是第一碗。她今天用王妃的名义挡回去了,但明天呢?后天呢?世子妃不会因为一次被挡就放弃。她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借口,换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宋芸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最简单的办法是——让王妃亲自开口,说她只喝王妃指定的安胎药,其他任何人送来的都不喝。但王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除非——有人告诉王妃,世子妃在给她送药。

但这不是告状,这是在给王妃递刀子。王妃正愁找不到机会敲打世子妃呢,她要是知道世子妃给一个通房送“安胎药”,以王妃的脾气,当场就能发作。

但宋芸不想这么做。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她还没有站稳。她现在所有的倚仗都是肚子里这个“孩子”,但这个孩子是假的。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不被人注意。如果她现在就跟世子妃撕破脸,所有人都会盯着她,她的假怀孕就藏不住了。

她得忍。至少忍到真正怀上为止。

药熬好了。宋芸把药汤倒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这才是真正的安胎药,当归的甘香,黄芪的清甜,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完。药汤温热微苦,但灵泉水把药性激活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很舒服。

她放下碗,对春杏说:“以后每天早上,你帮我熬一碗这个药。药材从厨房要,水用我茶杯里的那个水。”

春杏点了点头,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那杯特别的水,但她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宋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好了,照在东跨院的青砖地上,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绿叶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肚子上。

“得快点怀上,”她对自己说,“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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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回到世子妃院子的时候,柳氏正在梳妆。新换的铜镜比旧的那面亮多了,照出来的人影清清楚楚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上没有血色。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越看越烦。

“药送到了?”柳氏没有回头。

张嬷嬷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送到了。但春桃没有喝。”

柳氏的手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中。

“为什么?”

“她说——”张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说王妃娘娘每天早上赏她一碗安胎药,是刘太医开的方子,不能跟别的药混着喝。还说……要问过王妃娘娘,看能不能把两碗药错开时辰,到时候再请老身送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慢慢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嬷嬷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这样平静,心里就越是不痛快。

“王妃的安胎药?”柳氏的声音淡淡的,“王妃什么时候开始管一个通房的安胎药了?”

“老身也不知道。但春桃是这么说的。”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点点。

“有意思,”她说,“一个通房,拿王妃来压我。”

张嬷嬷不敢接话。

柳氏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慢,很用力,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算了,”她放下梳子,“她不喝就不喝吧。反正那碗药里也没什么东西,喝不喝都一样。”

张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柳氏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背对着张嬷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让人去打听打听,王妃到底有没有给她安胎药。如果有,方子是什么,谁开的,每天什么时候喝。如果没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张嬷嬷听懂了。如果没有,那就是春桃在撒谎。一个通房,敢拿王妃的名头撒谎,这件事捅到王妃那里,够她喝一壶的。

“是,老身这就去查。”

张嬷嬷退了出去。柳氏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枝头那些刚刚鼓起来的芽苞,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桃搬进东跨院了。东跨院离正院近,离世子的书房也近。王妃给她拨了丫鬟和婆子,月银翻了三倍,吃穿用度按良妾的规矩来。

一个通房,还没生孩子就享受良妾的待遇了。

柳氏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春桃,”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最好是真的怀了。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骗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手指在窗框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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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在想事情。世子妃今天送来的那碗药,证明了一件事——世子妃不会善罢甘休。她今天用王妃的名义挡回去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世子妃一定会去查,查王妃到底有没有给她安胎药。

王妃当然没有。今天那番话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王妃只是让厨房单独给她做饭,并没有给她开安胎药。如果世子妃查出来王妃没有给她安胎药,那她就是在撒谎。一个通房,拿王妃的名头撒谎,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她自作主张;往大了说,是欺瞒主子。

她得把这件事坐实了。

明天一早,她得去找王妃,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告状,是“请示”。她要跟王妃说:“世子妃娘娘送了一碗安胎药来,但奴婢不敢擅自喝,怕跟娘娘赏的药冲撞了。请问娘娘,奴婢能不能喝世子妃的药?”

这样一来,王妃就知道世子妃在给她送药了。以王妃的性子,她不会让宋芸喝世子妃的药——不是因为关心宋芸,是因为她不信任世子妃。王妃会顺水推舟地说:“你只喝本宫给你的药,其他人的一概不碰。”

这样,她今天说的那番话就从“撒谎”变成了“先见之明”。世子妃就算去查,查到的也是“王妃确实给了安胎药”,她的话就成了真的。

宋芸想通了这一层,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传来,三更天了。她听着风声和鼓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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