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正院。
她算准了时辰——王妃每天辰时念完经，会在正厅喝一盏茶，处理府里的事务。这个时辰去，不会打扰王妃礼佛，也不会赶上王妃忙的时候。
周嬷嬷通报之后，王妃让她进去。宋芸走进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妃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来了，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
宋芸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回娘娘，奴婢有一件事拿不准，想请娘娘示下。”
“什么事？”
“昨天世子妃娘娘派人给奴婢送了一碗安胎药。奴婢不敢擅自喝，怕跟娘娘赏的药冲撞了。所以想请问娘娘，奴婢能不能喝世子妃娘娘的药？”
王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放下茶杯，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世子妃给你送了安胎药？”王妃的声音平静，但宋芸听得出来，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
“是。张嬷嬷送来的，说是世子妃娘娘特意让人熬的。”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做得对，”王妃终于开口了，“安胎药这种东西，不能乱喝。你身子弱，喝什么药、喝多少、什么时候喝，都得听太医的。本宫会让刘太医给你开个方子，以后你就按那个方子喝。其他人的药——不管是世子妃的还是谁的——一概不碰。”
“是，奴婢记住了。”宋芸低着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世子妃送来的那碗药，你喝了吗？”
“没有。奴婢想着要先问过娘娘，所以没敢喝。”
“药呢？”
“还在奴婢屋里。”
王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宋芸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正院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事情办成了——王妃亲口说了“其他人的药一概不碰”，这句话就是她的符。世子妃再送药来，她可以直接拿这句话挡回去。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世子妃不会因为一碗药被挡就放弃。她会换别的方式，别的借口，别的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宋芸回到东跨院，刚坐下，春杏就凑过来小声说：“春桃姐，大侧妃那边来人了，说一会儿要来看你。”
宋芸心里一动。大侧妃赵氏——那个在听雨阁里给她下紫草燕窝的女人。上次她借口脾胃虚弱躲过去了，这次赵氏又会用什么招？
“什么时候来？”
“说是巳时。”
宋芸看了看窗外的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春杏已经把早上喝过的药碗收了，桌上净净的。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昨天倒进去的红花药汤已经被土吸收了，绿萝的叶子有点发黄，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春杏，把那盒燕窝拿出来，炖上。”宋芸说。王妃赏的那盒血燕，她一直没舍得吃，现在正好用上——赵氏来了，屋里得有点待客的样子。
春杏去炖燕窝了。宋芸坐在桌边，脑子里开始盘算——赵氏今天来，是为了什么？试探？拉拢？还是——下手？
上次赵氏在燕窝里下紫草，是暗着来。这次她亲自上门，应该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太蠢了，也太明显了。赵氏不是蠢人，她不会在自己送来的东西里下毒，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但宋芸不会因为“赵氏不会那么蠢”就放松警惕。在这个王府里，任何一个人送来的任何一样东西，她都要过一遍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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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刚到，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有规矩，一听就是有身份的人。春杏跑出去开门，宋芸站在门口迎接。
赵氏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着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工笔画。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另一个抱着一件披风。
“春桃姑娘，”赵氏走上前来，笑容温温柔柔的，“本宫来看看你。你身子重，别站着了，快进去坐。”
宋芸行了个礼：“谢侧妃娘娘关心。娘娘请进。”
赵氏走进屋里，目光扫了一圈。东跨院这三间房比西跨院的耳房大了不少，但跟赵氏的听雨阁比起来，还是简陋得很——家具是旧的，摆设是空的，连幅字画都没有。赵氏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发黄的绿萝上，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坐下来，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盒点心——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每一块上面都点缀着一小朵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这是本宫自己做的，”赵氏笑着说，“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桂花是今年秋天摘的，面粉是细磨的，糖是冰糖磨的粉。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宋芸看着那盒点心，笑着说：“侧妃娘娘太客气了，奴婢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赵氏的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妹妹说话，“你现在是王府的大功臣，怀着世子的骨肉，本宫来看你是应该的。”
宋芸低下头，做出害羞的样子，手伸向那盒点心，拿了一块。
她没有吃。她把点心凑到鼻子跟前，轻轻闻了一下。
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很正常。但在桂花的香气底下，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闻本察觉不到。
杏仁。
不是整颗的杏仁，是磨成粉的杏仁粉。杏仁粉的气味跟桂花混在一起，被桂花的甜香盖住了大半，但宋芸的鼻子是练过的。宋家传了七代中医，有一门基本功叫“闻药”——给你一副药，你闭着眼睛闻，就能说出里面有哪些药材、各用了几钱。她从小练这个，练了二十多年，杏仁这种气味独特的东西，瞒不过她。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翻起了巨浪。
杏仁，孕妇禁用。少量食用会导致头晕、恶心、乏力；过量食用会损伤胎气，严重的直接滑胎。赵氏送来的这盒点心里，杏仁粉的量不大，吃一块两块不会出事，但如果她“觉得好吃”，多吃了几块，或者赵氏“好心”地每天都送来一盒——那就不一样了。
跟世子妃的红花一样，慢性下毒。温水煮青蛙。
宋芸把点心放回盒子里，抬起头，笑着对赵氏说：“这点心闻着真香，侧妃娘娘好手艺。”
“喜欢就多吃几块，”赵氏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本宫做了不少，吃完了再给你送。”
“谢侧妃娘娘，”宋芸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有咽下去。她用舌头把点心渣压在舌底，装作在慢慢咀嚼的样子，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借着水的冲力把嘴里的点心渣全都咽进了肚子里——不是咽进胃里，是借着低头的动作，把点心渣吐进了袖子里。
动作很隐蔽，赵氏没有注意到。
“好吃吗？”赵氏问。
“好吃，”宋芸笑着说，“奴婢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赵氏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看着真诚极了。
“那就好，”赵氏说，“本宫还怕你不喜欢呢。”
她又坐了一会儿，跟宋芸聊了几句闲话——问她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芸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态度恭顺，像一个安安静静的、懂事的小姑娘。
赵氏走的时候，拍了拍宋芸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本宫说。”
宋芸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关上门，走回桌边。
她低头看着那盒点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春杏，”她说，“把这盒点心收起来。”
“收起来？不吃了吗？”
“不吃。收起来，放好了，别让任何人看见。”
春杏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她把点心盒盖好，放进柜子里。
宋芸坐在桌边，把袖子里藏的那块点心渣抖出来，用帕子包好，也递给春杏：“这个也收好，跟点心放在一起。”
春杏接过帕子，忍不住问：“春桃姐，这点心有问题？”
宋芸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东跨院的青砖地上，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会爆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侧妃赵氏——温婉的、和善的、不争不抢的赵氏——今天来看她了。带着自己做的点心，说着关心的话，笑得温温柔柔的。如果她不是宋芸，如果她不懂医，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通房——她会感激涕零地吃下那些点心，吃完了还会觉得大侧妃是个好人。
然后呢？然后她的胎气会一天比一天弱，她会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她会去找大夫，大夫会说“你体质太差，保不住”。没有人会想到是赵氏的点心出了问题——因为杏仁粉混在桂花糕里，普通人本吃不出来。
赵氏这一手，比世子妃还高明。世子妃派张嬷嬷来送药，动静大，目标明显，容易被人盯上。赵氏亲自上门，带着自己做的点心，打着“关心”的旗号，谁都挑不出毛病。就算将来有人查，她也可以说“我就是做了几块点心去看她，谁知道她身体不好不能吃杏仁？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
净，漂亮，不留痕迹。
宋芸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一下一下的。
赵氏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下毒。她还在试探。试探宋芸懂不懂医。如果宋芸吃了点心，说明她不懂，那赵氏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送；如果宋芸没吃，或者找借口推脱，那赵氏就知道这个通房不简单。
宋芸选择了吃——但没咽下去。她让赵氏看见她“吃”了，但实际上一口都没咽。这样赵氏回去之后，会以为计划得逞了，暂时不会再用别的手段。
这给她争取了时间。
“系统，”宋芸在心里默念，“点心里的杏仁粉，能检测出具体用量吗？”
【当前医术等级：未评定。无法进行精确检测。但据宿主提供的气味样本，估算杏仁粉含量约为每块点心0.5克。以孕妇体质计算，每食用3块以上，连续7，即可对胎象造成明显影响。】
每3块，连续7。赵氏今天送了一盒，少说也有十几块。如果她“觉得好吃”，一天吃两三块，不到十天，胎象就会出问题。
宋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天在听雨阁，赵氏给她燕窝时说的话——“春桃，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王府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赵氏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想让宋芸“活不长”。
宋芸睁开眼睛，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不在乎。凉水入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但也让她更清醒了。
她得把赵氏送的这点心利用起来。
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等到赵氏再对她下手的时候，这点心就是证据。一盒加了杏仁粉的桂花糕，加上她藏在袖子里的那块点心渣，足够让赵氏百口莫辩。
但她不能现在就把这张牌打出去。因为现在她还没有站稳，王妃对她的保护是基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是假的。如果她现在跟赵氏撕破脸，事情闹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假怀孕就藏不住了。
她得忍。忍到真正怀上，忍到站稳脚跟，忍到有足够的筹码跟赵氏叫板。
宋芸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那盒点心。
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金黄色的糕体上点缀着小小的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如果不是她知道里面有杏仁粉，她可能也会觉得这是一盒普通的、好吃的点心。
她伸手拿起一块，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
点心从她手里消失了。
不是掉在地上，是真的凭空不见了。
宋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把点心扔进空间了。
她刚才只是想着“先收起来”，结果意念一动，点心就直接进了空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系统，点心在空间里？”
【是。物品已存入空间储物格。空间具有保鲜功能，物品状态将维持在存入时的状态，不会变质。】
宋芸松了一口气。这样更好——放在空间里，谁都找不到，比藏在柜子里安全多了。
她把整盒点心都收进了空间，又把春杏手里那块用帕子包着的点心渣也要过来，一起收了进去。
春杏看着点心凭空消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想问又不敢问。
宋芸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别怕。这是我的秘密。你能替我保密吗？”
春杏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能，”她说，“春桃姐救过我的命，我死也不会说的。”
宋芸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开始想接下来的计划——
世子妃送药，被她挡回去了。赵氏送点心，也被她识破了。接下来，二侧妃钱氏会不会来？世子妃会不会换别的手段？赵氏发现她“吃了”点心但没出事，会不会怀疑？
她得做好准备。每一关都得小心翼翼地过。
宋芸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
“得快点怀上，”她对自己说，“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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