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30

赵氏走后的第三天,宋芸第一次出了东跨院。

不是她想出去,是王妃派周嬷嬷来传话,说天气好了,让她在花园里走走,晒晒太阳,老闷在屋里对胎儿不好。宋芸知道这是王妃的好意——孕妇确实需要适当活动,老躺着反而对气血不利。她换了身净衣裳,带着春杏,慢慢悠悠地往花园走。

三月的天气确实好了不少。前些子还冷得伸不出手,这几天太阳一出来,风都变得软了。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黄澄澄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挂了一面金色的帘子。几株桃树也鼓了花苞,粉红色的尖尖从褐色的枝丫上探出头来,再过几天就该开了。地上的草冒了青,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宋芸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走得很慢,比老太太还慢。不是她故意装,是这具身体虽然调养得差不多了,但她不敢大意——她现在是个“孕妇”,孕妇走路就得是这个速度,快了不稳当,不稳当就容易出事。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眼睛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踩到什么滑倒的东西。

春杏跟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件披风,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春桃姐,你看那棵桃树,花苞好大啊,过两天肯定开得好。还有那边,那丛迎春花,开得真旺,比去年还旺……”

宋芸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一声,目光在花园里扫来扫去。不是看花,是看人。她现在出门,每时每刻都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座王府里想让她出事的人太多了,她不能不小心。

走到花园中间的凉亭附近时,宋芸远远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鹅黄色的褙子,大红色的披风,头上金闪闪的——不是二侧妃钱氏还能是谁?

宋芸的脚步顿了一下。

钱氏坐在凉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壶和点心,旁边站着两个丫鬟。她正端着茶杯喝茶,姿态悠闲得很,好像只是出来赏春的。

但宋芸不信这是“偶遇”。

赵氏来过之后三天,钱氏就“刚好”在花园里喝茶,而她“刚好”今天出门散步——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座王府的花园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从揽月楼到花园,比她东跨院到花园远得多。钱氏要是没事,不会专门跑这么远来喝茶。

宋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躲是躲不掉的,钱氏既然在这儿“等着”,那就一定有办法让她过来。与其让人来叫,不如自己走过去。

她走到凉亭跟前,停下来,行了个礼:“奴婢给侧妃娘娘请安。”

钱氏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肚子,又从肚子看回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哟,春桃,”钱氏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调子,“你也出来散步啊?可真巧。”

宋芸低着头:“是,王妃娘娘让奴婢多走动走动。”

“王妃娘娘让你多走动?”钱氏笑了一声,“王妃娘娘对你可真上心。来,进来坐,站着怪累的。”

宋芸犹豫了一下,走进凉亭,在钱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春杏站在她身后,把手里的披风给她搭在肩上。

钱氏的目光一直黏在宋芸身上,从她坐下来就没离开过。那种目光让宋芸很不舒服——不是赵氏那种温温柔柔的、藏着刀子的目光,而是一种裸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评估它的价值。

“气色不错嘛,”钱氏说,“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肉了,嘴唇也有血色了。看来王妃娘娘赏的东西没白吃。”

“托娘娘的福。”宋芸说。

“托我的福?”钱氏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我可不敢当。你现在是王府的大红人,谁都不敢得罪你。连王妃娘娘都亲自去看你,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宋芸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钱氏在嫉妒。不是那种恨到骨子里的嫉妒,是一种“凭什么你一个通房比我这个侧妃还风光”的不忿。这种人不一定想害你,但她看你过得好了就不舒服,总要说几句酸话让你不痛快。

宋芸不接这个话茬,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钱氏见她不接话,撇了撇嘴,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世子妃给你送了安胎药?你没喝?”

宋芸心里一动——钱氏怎么知道这件事?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钱氏在世子妃那边有眼线?

“是,”宋芸说,“王妃娘娘说了,让奴婢只喝她指定的药,其他人的一概不碰。”

“王妃娘娘对你可真好啊,”钱氏的语气更酸了,“我进府这么多年,王妃娘娘都没给我指定过什么药。你一个通房,倒是比我们这些侧妃还金贵。”

宋芸不说话。

钱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亲热起来:“春桃,你跟本宫说实话——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世子的?”

宋芸抬起头,看着钱氏。钱氏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咄咄人的审视。

“当然是世子的。”宋芸说,声音平静。

“那你说说,世子那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宋芸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翠儿问,赵氏问,钱氏也问。世子那天晚上说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世子没说什么特别的。”宋芸说。

“没说什么特别的?”钱氏显然不信,“那你倒是说说,世子为什么在你之后,再也没翻过其他通房的牌子?”

宋芸愣了一下。

这件事她不知道。她这半个月一直关在东跨院里,外面的消息都是春杏传进来的。春杏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世子……没翻过其他人的牌子?”她问。

钱氏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宋芸的表情是真的——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钱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世子从你那屋出来之后,再也没进过任何人的屋。通房不翻,侧妃不找,连世子妃的正屋都没去过。整整半个月,一个人睡书房。”

宋芸沉默了。

这件事她确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子对她“可能怀孕”这件事,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在意。不是在意她,是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五年没有子嗣的男人,突然有了一个孩子,他会紧张,会小心翼翼,会生怕出什么差错。不碰其他女人,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对这个“孩子”不重视。

这是好事。世子越重视这个“孩子”,她头上的符就越硬。

“奴婢不知道这件事,”宋芸如实说,“但奴婢觉得,世子可能是想让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酸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

“你说得对,”钱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世子想要个孩子,想疯了。谁给他生,他就对谁好。不是对你这个人好,是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直白,但宋芸听得出来,钱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她是在提醒宋芸——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世子在乎的是孩子,不是你。

“奴婢明白。”宋芸说。

钱氏放下茶杯,目光又落在宋芸的肚子上。这次她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好奇。像一个没见过孕妇的人,想看看孕妇的肚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肚子显了吗?”钱氏突然问。

宋芸愣了一下:“还……还没。才一个多月,看不出来。”

“哦,”钱氏点了点头,“我听说有的人三个月才显,有的人两个月就显了。你这才一个多月,确实看不出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宋芸面前。

宋芸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钱氏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她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朝宋芸的肚子摸了过去。

“让本宫摸摸——”

宋芸的身体比脑子快。

钱氏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她已经侧身一闪,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个身位。钱氏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手指张着,姿势有点滑稽。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钱氏愣在那里,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恼怒。她的脸色讪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来解围。

春杏站在宋芸身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宋芸和钱氏之间。

宋芸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了。钱氏摸肚子,虽然不礼貌,但在这个王府里,侧妃摸通房的肚子,算不上什么大事。她躲了,反而显得心虚。

她赶紧站起来,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歉意:“侧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最近府里不太平,奴婢心里害怕,见人伸手就条件反射……”

这话说得巧妙——既道了歉,又点明了“府里不太平”这个事实。钱氏要是再追究,就是她不通情理了。

钱氏把手收回来,在袖子里攥了攥,脸上的讪色还没褪净。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勉强。

“没事,没事,”钱氏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水把尴尬咽下去,“本宫就是好奇,想摸摸看。你不让摸就算了。”

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

“行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逛吧。”

她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背影看着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芸站在凉亭里,看着钱氏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小路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春杏蹲下来,小声说:“春桃姐,你刚才躲得好快。二侧妃的脸都绿了。”

宋芸没有笑。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茶壶是钱氏用过的,杯子也是钱氏用过的,但她不在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春杏,”她说,“你觉得二侧妃今天来,是什么的?”

春杏想了想:“就是来散步,碰巧遇上了?”

“你觉得是碰巧?”

春杏犹豫了一下:“春桃姐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宋芸没有回答。她看着钱氏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钱氏今天来,说了几件事——第一,世子半个月没翻过任何人的牌子;第二,问她孩子是不是世子的;第三,问她世子那天晚上说了什么;第四,想摸她的肚子。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钱氏在怀疑。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在撒谎,怀疑世子为什么对她这么特别。她来“偶遇”,就是想亲眼看看、亲口问问、亲手摸摸,找出破绽。

但她没找到破绽。因为宋芸的反应虽然躲了,但理由说得过去——“府里不太平,心里害怕”。一个被世子妃灌过药、被侧妃罚过跪的通房,害怕被人碰,很正常。

钱氏回去之后,应该会暂时放下怀疑。但宋芸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钱氏这个人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今天没摸到,改天还会再来。她不是赵氏那种笑里藏刀的人,但直性子的人也有直性子的麻烦——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宋芸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走吧,回去。”

春杏帮她整了整披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那棵桃树底下的时候,宋芸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枝头的花苞。粉红色的尖尖在阳光下透着光,像一颗颗小宝石,再过几天就会炸开成一朵朵花。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指尖触到的是毛茸茸的、软软的质感。

“春杏,”她说,“你说这棵桃树,今年能结多少桃子?”

春杏歪着头想了想:“这棵桃树去年结了不少呢,得有几十个吧。不过都被鸟啄了,剩下的没几个好的。”

“几十个,”宋芸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真能生。”

春杏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跟着笑了笑。

宋芸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披风上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心里在算子。

从太医确诊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距离下一次诊脉,还有二十七天。她需要在二十七天之内,真正怀上孩子。

二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灵泉水每天都在喝,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她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世子的临幸。

但世子半个月没翻过任何人的牌子了。他一个人睡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怎么才能让世子来她的屋?

宋芸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去求世子来,是让世子自己想来。

世子在乎的是孩子。如果他知道“孕妇”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会不会来看一眼?不一定,但有可能会。如果他知道“孕妇”在花园里差点被二侧妃吓到,他会不会来问一句?也不一定,但也有可能会。

她不需要世子对她动心,她只需要世子来。

只要他来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宋芸推开院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棵桃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花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过几天就该开了,”她自言自语,“开了就好看了。”

春杏在身后接了一句:“是啊,桃花开了可好看了。到时候春桃姐再去看看?”

宋芸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在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灵泉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昨天倒进去的红花药汤让绿萝的叶子黄了好几片,但今天新冒出来的两片嫩叶是绿的,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两片嫩叶,忽然觉得,自己跟这盆绿萝差不多——被人浇了毒药,但没死,反而从上又长出了新的枝叶。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过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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