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打听到的消息很详细。
刘婆子不愧是王府的老人,人脉广得惊人。她有个远房侄子在世子书房外面当差,虽然进不了书房,但世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熄灯,这些都能看到。她还认识书房里负责送饭的小厮,从小厮嘴里套出了不少话。
“春桃姐,”春杏蹲在宋芸身边,压着声音汇报,“世子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在书房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剑,然后吃早饭。上午处理公务,中午在书房吃饭,下午要么继续处理公务,要么去校场练武。晚上一般在书房看书,有时候看到半夜才熄灯。”
宋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卯时起床,半夜才睡——这个男人一天睡不到四个时辰,难怪脸色那么差。
“他晚上都吃什么?”
“送饭的小厮说,世子吃得很少。经常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就打发了。有时候忙起来,粥都顾不上喝,凉了再热,热了又凉。”
宋芸皱了皱眉。一个成年男人,每天高强度工作,就吃这点东西,身体迟早出问题。
“春杏,明天你去跟刘婆子说,让她帮我弄点世子书房里的茶叶出来。不用多,一小撮就行。”
春杏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春杏拿回来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几片碎茶叶。宋芸打开纸包,把茶叶倒在手心里,凑近闻了闻。龙井,明前的,品质上乘,但泡茶的人手艺不行——茶叶被开水烫过了头,有一股淡淡的熟闷味。
宋芸把茶叶包好,放在桌上。她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那是她让春杏去药房买的几味药材:枸杞、菊花、陈皮、甘草。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不值几个钱。
她把这些药材按照一定的比例配好,加上一小撮世子书房里的龙井,放进一个净的布袋里,系好口子。
“春杏,”她把布袋递给春杏,“明天你去找刘婆子的侄子,让他把这个布袋放在世子的茶罐旁边。就说是一个懂茶的人配的,喝了能提神。别说是我给的。”
春杏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春桃姐,你这是……”
“没什么,”宋芸说,“就是觉得世子的茶不好喝。”
那袋茶里有枸杞和菊花,清肝明目;陈皮理气健脾;甘草调和诸药。配上龙井的清香,喝起来比普通的茶好喝,对身体也有好处。世子如果喝了,会觉得精神好一些。他不会知道是谁配的茶,但他会记住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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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院门被敲了三下。
春杏跑去开门,然后愣在门口,声音都有点发抖:“世……世子?”
宋芸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微微一跳——来了。
沈墨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没有戴冠,只用一玉簪束着头发。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还是那张冷硬的脸,但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答案。
宋芸行了个礼:“奴婢给世子请安。”
沈墨寒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袋茶,是你配的?”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宋芸心里一动——他查到了。刘婆子的侄子没瞒住,或者世子自己猜到了。
“是。”她没有否认。
“为什么?”
宋芸想了想,说:“奴婢那天闻了世子书房里的茶叶,觉得泡得不对,糟蹋了好茶叶。奴婢小时候跟人学过一点茶道,就自作主张配了一袋。世子恕罪。”
沈墨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宋芸低着头,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站着。
“你倒是胆子大,”他说,“一个通房,敢管本世子的茶。”
“奴婢知错。”
沈墨寒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茶,喝了之后确实精神好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芸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墨寒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他那张冷硬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有什么需要的?”他问。
宋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没有底的井还是那么深,那么黑,但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光,像冬天的星星。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不是要东西的机会,是让他留下的机会。
“回世子,”她说,“奴婢最近在学药理,想找几本医书看看。不知道世子书房里有没有?”
沈墨寒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学药理?”
“奴婢闲着也是闲着,想学点东西。以后有了孩子,也能懂一些。”
这个理由很合理——一个孕妇想学点医理,为了孩子。谁都挑不出毛病。
沈墨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书房里有几本。你要看,让人来拿。”
“世子能不能亲自带奴婢去看看?”宋芸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了。但她没有退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奴婢怕丫鬟拿错了,看不懂。”
沈墨寒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意外。大概是没有一个通房敢这样跟他说话。
“走吧。”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宋芸跟在他后面,心跳如鼓。春杏在后面喊了一声“春桃姐”,想跟上来,宋芸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别跟来。
春杏愣在原地,看着宋芸跟着世子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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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的书房在东跨院北边,隔着一道月亮门,走几步路就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净——青砖铺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沈墨寒推开门,侧身让宋芸进去。
书房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架书,墙上挂着一把剑。没有字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兵书,旁边放着一杯茶——正是她配的那个茶包泡的。
宋芸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医书在那边,”沈墨寒指了指墙角那架书,“第二层。”
宋芸走过去,在书架前蹲下来。第二层放着几本医书——《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脉经》,都是常见的版本。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最后抽出了那本《脉经》。
她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沈墨寒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香,冷冽、清苦,像他的人一样。
她没有往后退。
“世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奴婢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
“世子为什么半个月没来看过奴婢?”
沈墨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奴婢不是怪世子,”宋芸赶紧说,“奴婢是想说——世子不用天天来看奴婢,但偶尔来一次,让府里的人知道世子还在意这个孩子,就够了。奴婢不想给世子添麻烦,但奴婢……也不想被人欺负。”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她想要世子的关心,是“孩子”需要世子的庇护。一个通房没有资格要求世子来,但一个母亲替肚子里的孩子请求父亲的保护,天经地义。
沈墨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被人欺负了?”
宋芸低下头:“之前有过。现在好多了。”
“谁?”
“都已经过去了。世子不必为奴婢费心。”
沈墨寒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头低着,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宽宽松松的,看不出身形,但能看出来她比一个月前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每句话都滴水不漏。”
宋芸没有抬头:“奴婢说的是实话。”
“实话?”沈墨寒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配那袋茶,是真的觉得我的茶不好喝,还是有别的目的?”
宋芸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井就在她面前,深不见底。她没有躲,也没有心虚。
“都有,”她说,“茶确实不好喝。奴婢也确实想引起世子的注意。”
沈墨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引起我的注意?为什么?”
“因为世子是奴婢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孩子需要父亲的关注,奴婢需要世子的庇护。在这座王府里,没有世子的关注,奴婢和孩子都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冒犯。但正因为直白,所以真实。
沈墨寒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在这座王府里,没有我的关注,你确实活不长。”
他看着宋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认可。像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看到一个敢说真话的士兵,虽然不喜欢听,但尊重她的勇气。
“你过来。”他说。
宋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墨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些。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掌心燥温热。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平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春天的小雨打在瓦片上。
“你的脉象不错,”他说。
宋芸心里一跳——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刘太医也是这么说的”
沈墨寒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让她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宋芸站在他面前,也不敢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宋芸能看见他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这张脸在月光下看起来不那么冷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世子,”她轻声说,“奴婢给您点灯吧。”
沈墨寒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宋芸走到桌边,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屋子里散开,驱散了黑暗。她把灯芯拨了拨,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回到他面前。
沈墨寒睁开眼睛,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比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五。”
“十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还是个孩子。”
宋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确实是十五岁的身子,但她的灵魂已经三十一了。她不是孩子,她是一个见过生死的中医传人。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奴婢不小了,”她说,“很多姑娘十五岁都当娘了。”
沈墨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倒是想当娘。”
“奴婢想。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沈墨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手指从她的脸颊滑过,指尖微凉,带着茶香。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孩子是孩子的依靠,那你是谁的依靠?”
宋芸愣住了。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站稳脚跟、怎么往上爬。她没有想过——谁是她的依靠。
“奴婢……”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寒没有等她回答。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比她想象的要温暖。松木香的味道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冷冽中带着一丝暖意。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跟她的脉搏同步。
“今晚别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宋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他的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战鼓,像马蹄,像春天冰面下流动的河水。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春杏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宋芸回来。她看了看世子书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
她抿嘴笑了一下,转身关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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