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的变化,是整个东跨院的人最先注意到的。
她今年五十出头,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从年轻时候就在后院里当粗使婆子,扫院子、搬东西、跑腿传话,什么粗活累活都。年纪大了之后,腰就不行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弯不下去。每天早上起来要扶着门框站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活动开。走路也慢,一瘸一拐的,右腿膝盖一到阴天就疼,疼得厉害的时候连台阶都上不去。
但喝了宋芸那壶水之后的第五天,刘婆子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用扶门框了。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腰虽然还有点酸,但不像以前那样疼得直抽抽。她试着弯了弯腰——能弯下去,也能直起来。她又试着走了几步——膝盖还是有点僵,但不像以前那样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刘婆子愣在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在王府里当牛做马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腰疼不疼、腿酸不酸。她是粗使婆子,是最底层的奴才,她的死活没有人会在乎。但这个新来的通房姑娘,给她喝了一杯水。一杯水而已,但喝了之后,她的腰不疼了。
刘婆子那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比平时多扫了两遍。不是春杏让她扫的,是她自己想扫。腰不疼了,腿也有劲儿了,扫扫地算什么?她把东跨院的每个角落都扫得净净,连墙角那堆没人管的落叶都清理了。扫完之后,她又把廊下的栏杆擦了一遍,擦得能照见人影。
春杏出来的时候,看见刘婆子正在擦第二遍栏杆,吓了一跳:“刘妈妈,你怎么这么多活?歇歇吧。”
刘婆子嘿嘿笑了两声:“不累,不累。腰不疼了,浑身有劲儿。”她顿了顿,凑近春杏,压低声音问,“春杏姑娘,春桃姑娘那水……到底是什么水啊?我喝了几天,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晚上睡觉也踏实了。”
春杏想起宋芸交代过的话,笑着说:“就是普通的水,可能是春天的水好,喝了养生。”
刘婆子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追问。她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但她心里记着——春桃姑娘对她好,她得记着这份情。
另一个粗使婆子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嫂子。她比刘婆子年轻些,四十出头,但毛病比刘婆子还多——常年头疼,一到下午就犯,疼起来眼前发黑,什么都不了。还有胃病,吃什么都反酸,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喝了灵泉水兑的茶之后,头疼的毛病好了大半。下午不疼了,胃也不反酸了,吃饭香了,脸上也有了肉。她活比刘婆子还卖力——劈柴、搬水、跑腿,什么活都抢着。有一次春杏让她去厨房取食材,她来回跑了三趟,气都不喘。
“春桃姑娘,”王嫂子有一天端着饭碗,蹲在廊下一边吃一边跟宋芸说话,“我这几天的头疼好多了,胃也不难受了。春杏说是春天的水好,我寻思不是。我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春天的水也喝过,没这效果。”
宋芸笑了笑:“可能是王嫂子最近休息好了。”
王嫂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但她看宋芸的眼神变了——以前是“主子”,现在是“恩人”。在王府里,一个粗使婆子的命不值钱,没有人会在意她头疼不疼、胃好不好。但春桃姑娘在意。一杯水的事,但对王嫂子来说,这杯水比什么都金贵。
宋芸看着刘婆子和王嫂子的变化,心里暗暗点头。她不需要这两个婆子为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她们在关键的时候,能帮她传句话、盯个人、挡一下不怀好意的人。在这座王府里,消息就是命。谁的消息灵通,谁就能活得更久。
但她最在意的,还是春杏。
春杏是王妃拨给她的丫鬟,十三岁,圆圆的脸,说话轻声细语的,活利索。刚来的时候,春杏对她只是“尽职”——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多问,不多说,本本分分的。
但喝了灵泉水之后,春杏变了。
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的。那天早上春杏来给宋芸送早饭,宋芸注意到她的脸色不一样了——之前是蜡黄的,现在变成了健康的粉白色。嘴唇也不裂了,红润润的。手上的冻疮结了痂,露出了新长的粉红色皮肤。
“春杏,”宋芸说,“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春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精神特别好,晚上睡得香,白天也不犯困了。以前一到下午就犯困,站都能站着睡着。这几天一点都不困,活也有劲儿了。”
宋芸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春杏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主子”和“丫鬟”之间的恭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东西——像妹妹看姐姐,像徒弟看师父。
春杏开始主动帮她做事,不用她吩咐。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用宋芸指定的那壶水。晚上睡觉之前会把被子铺好,放一个汤婆子在被窝里暖着。宋芸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宋芸有没有什么需要。
有一次宋芸咳嗽了两声,春杏紧张得不行,又是倒水又是拿披风,嘴里念叨着:“春桃姐你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宋芸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我就咳了两声,没事。”
“不行不行,”春杏一脸认真,“你现在身子重,不能大意。王妃说了,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这些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宋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软。
这丫头才十三岁。在她上辈子的世界里,十三岁的孩子还在上初中,还在为考试发愁,还在跟同学吵架和好。但春杏已经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当了好几年的丫鬟了,看人脸色过子,战战兢兢地活着,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
她伸手摸了摸春杏的头:“好,听你的。你去煮吧。”
春杏咧嘴一笑,转身跑出去了。
宋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灵泉水可修复机体、平衡阴阳”。但灵泉水修复的不只是身体。春杏喝了灵泉水之后,不只是气色好了,她的心也变了——从一个“尽职”的丫鬟,变成了一个“忠心”的丫鬟。
这不是灵泉水的功劳,是信任的功劳。灵泉水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春杏死心塌地的,是宋芸对她的好——给她喝好东西,信任她,不把她当奴才使唤。在这座王府里,一个主子对一个丫鬟好,丫鬟就会把命交给这个主子。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知道,遇到一个好主子比什么都难。
春杏成了宋芸的眼线。
不是宋芸让她当的,是她自己主动的。厨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会跑回来告诉宋芸。哪个院子里来了什么人,她会打听清楚了回来汇报。甚至连世子妃那边的动静,她也想办法从别的丫鬟嘴里套话。
“春桃姐,”有一天春杏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宋芸耳边,“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世子妃请了个大夫来看病。不是太医院的,是从外面请的。听说是个专治妇科的,在京城挺有名气的。”
宋芸心里一动。世子妃请妇科大夫——她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体问题了。这是好事。世子妃把精力放在调理自己身上,就不会天天盯着她了。
“还有,”春杏压低声音,“听说大侧妃最近在查一件事。好像是查世子那天晚上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派了人去问世子身边的常安,但常安嘴严,什么都没说。”
宋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氏还在查。她对世子那句话的执念,比宋芸想象的还要深。
“春杏,”宋芸说,“你去跟刘婆子说,让她帮我盯着大侧妃那边。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看大侧妃最近跟谁走得近,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什么异常就来告诉我。”
“好。”春杏转身要走,宋芸又叫住她。
“等等。你让刘婆子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大侧妃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比谁都精明。要是被她发现有人在盯她的梢,刘婆子就完了。”
“我知道了。”春杏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宋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现在手里有三个人——刘婆子,人脉广,消息灵通,负责打探消息;王嫂子,手脚利索,能跑腿,负责在府里传递消息;春杏,忠心耿耿,聪明机灵,负责帮她处理身边的事。
三个人,不多,但够了。在这座王府里,一个通房能有三条眼线,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但这些人只是她的盾牌。她还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世子那扇门的钥匙。
宋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东跨院的院子里,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霜。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木头。
“得想办法让世子来,”她对自己说,“而且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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