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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是被冻醒的。
门被踹坏了关不上,冷风灌了一整夜,她蜷在床角浑身缩成一团,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凉,脸上被打过的地方肿得老高,左眼被挤得只剩一条缝,后腰和肩膀钻心地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低头给自己把了把脉——脉象细弱得像一快要断的丝线,尺脉几乎摸不到。这具身体如果再不好好调养,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但她现在连口热水都没有。
宋芸从床上下来,脚一沾地后腰就疼得她直抽气。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劲儿过去,才从桌上茶壶里倒了点隔夜凉水洗了把脸。凉水碰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用那歪歪斜斜的木簪子别住,推门出去。
她得去厨房找点吃的。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吃东西,不用别人来害,自己就先倒了。
刚走到夹道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是秋月。小丫头提着食盒,看见她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春桃姐,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
“没事。”宋芸接过食盒。
秋月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春桃姐,你自己小心点。昨天晚上我听刘大娘说,大侧妃那边的人在打听你,问你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进府的,问得很仔细。”
宋芸手一顿。大侧妃赵氏——昨天在正厅里一句话都没说、低头捻手指的那个女人。她不声不响,却在背后打听一个通房的底细。这种人比翠儿可怕一百倍。
“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宋芸提着食盒回到屋里。白粥还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她慢慢把粥喝完,又啃了一个馒头,感觉身体里有了一点力气。
刚收拾完,外面就传来脚步声——不是翠儿她们那种偷偷摸摸的,是那种大大方方的、不紧不慢的,一听就是有身份的人。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嬷嬷出现在门口,四十来岁,方脸,面相刻板:“你就是春桃?大侧妃娘娘叫你过去。”
宋芸跟着嬷嬷穿过花园,到了听雨阁。院子里种着几株红梅,花开得正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梅香。嬷嬷把她领进正厅,赵氏正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看着像个好脾气的。
但宋芸没有被这张脸骗到。
“你就是春桃?”赵氏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脸怎么了?”
“回娘娘,不小心磕的。”
“磕的?”赵氏笑了一下,“磕得还挺对称。行了,本宫问你件事。昨天晚上世子翻你的牌子,跟你说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宋芸心里一沉。
“回娘娘,世子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赵氏的笑容淡了一些,“春桃,本宫问你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抬举,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娘娘明鉴,世子确实没说什么。奴婢伺候完就退下了。”
赵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赏她一盅燕窝,补补身子。”
嬷嬷端了一盅燕窝进来。宋芸端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心沉到了谷底。
燕窝里有紫草。紫草性寒,有凉血活血之效,少量用没什么,但长期服用会抑制生育功能。这东西无色无味,混在燕窝里本喝不出来,要不是她是学中医的,对药材的气味极其敏感,本发现不了。
赵氏不声不响,给她下的是绝育的药。
宋芸放下燕窝:“娘娘恕罪,奴婢不能喝这个。”
赵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奴婢从小脾胃虚弱,燕窝性平偏滋腻,吃了会腹泻。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赵氏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通房丫鬟,怎么知道燕窝性平偏滋腻?怎么知道自己脾胃虚弱不能吃?这些话不像是一个丫鬟能说出来的。
但她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重新浮上来,但明显冷了:“不能吃就算了。你回去吧。”
“谢娘娘。”宋芸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氏在身后说了一句:“春桃,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王府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宋芸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刚走出听雨阁,又被人拦住了。这回是一个穿紫色比甲的嬷嬷,下巴尖尖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二侧妃娘娘叫你过去。”
宋芸深吸了一口气。大侧妃刚“关照”完,二侧妃就来了。这两位是商量好的吗?
揽月楼比听雨阁气派得多,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廊下挂着大红灯笼,看着就张扬。嬷嬷把她领到院子里,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冷风呼呼地吹,宋芸身上那件薄罩衣本挡不住,冻得她直哆嗦。
等了大概一刻钟,里面才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二侧妃钱氏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她长得明艳,但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
她上下打量了宋芸一眼,哼了一声:“这脸怎么了?”
“回娘娘,不小心磕的。”
“行了,本宫不管你这些。昨天晚上世子跟你说了什么?”
第三个了。宋芸心里已经麻木了。
“回娘娘,世子没说什么。”
钱氏站起来,走到宋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春桃,你少在这儿跟本宫装傻。世子要是没说什么,赵氏那个贱人不会一大早就把你叫过去。你老实交代。”
“娘娘明鉴,世子真的没说什么。”
钱氏的脸色沉下来。她伸手捏住宋芸的下巴掰过来看了看,然后嫌恶地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长成这样,也不知道世子看上你哪一点了。”
她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说:“本宫今天叫你来,是教你规矩。你一个通房,见了本宫不知道行礼,说话不知道低头,这叫懂规矩吗?”
宋芸立刻跪下:“奴婢知错。”
“知错就好,”钱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外面院子里跪着,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宋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上开始飘雪花了。
外面在下雪。让她在雪地里跪一个时辰?
“怎么?不愿意?”钱氏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不愿意,本宫可以换个法子。打二十板子,或者关三天柴房,你自己选。”
“奴婢领罚。”
宋芸走出门外,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跪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冰水渗进衣服里,冷得她浑身发抖。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脸上的伤被雪水一浸,辣的疼。后腰、肩膀、手背上的伤被冻得发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宋芸跪在雪地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在这个府里,同情一个被罚的通房,是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跪在雪地里的宋芸来说,这一个时辰像是过了一辈子。
膝盖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知觉。手冻得发紫,嘴唇发青,牙齿打着颤,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盏摇晃的灯笼。一条长长的走廊。一扇雕花的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冷——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怯怯的,小小的——
“奴婢……奴婢叫春桃。”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春桃……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回世子……是管事嬷嬷随便起的。”
又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春桃……不好听。”
宋芸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世子说春桃这个名字不好听。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子在认真地跟她说话,在认真地看她,在认真地想她是什么人。在一个通房丫鬟面前,世子不需要认真。他想要谁就要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个通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物件。但他问了春桃的名字,还评价了“不好听”。
这不正常。
难怪翠儿会那么紧张,难怪赵氏会打听她,难怪钱氏会罚她——她们都感觉到了,世子对春桃的态度不一样。
而这份“不一样”,就是她在这座王府里唯一的筹码。
宋芸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定了一件事——
她手里,终于有一张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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