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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揽月楼走回来的。
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后腰的伤被寒气激得更加疼痛,肩膀上也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整个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关上门——不,关不上。门闩昨晚被翠儿踹断了,那扇破门只能虚掩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她找了木棍斜顶上,好歹能挡一挡。
然后她慢慢地坐到床上,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
一片青紫。
膝盖骨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按压下去硬邦邦的,里面全是淤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程度的冻伤加挫伤,搁在现代得用活血化瘀的药酒推拿,再配合热敷,养上七八天才能好。现在她什么都没有,连块净的热毛巾都找不到。
她又给自己把了把脉。脉象比早上更差了,沉细无力,舌苔白腻,四肢厥冷——这是寒邪入里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别人来害,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宋芸把裤腿放下来,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需要药材。哪怕是最基础的生姜、红枣、桂枝,都能帮她驱驱寒。但她一个通房丫鬟,月银都拿不到手,拿什么买药?再说就算有钱,府里的药房也不会卖给她一个通房。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快要断掉的房梁。
“得先活下去,”她对自己说,“活下去了,才有以后。”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早上藏的那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才敢咽。吃完馒头,她又把茶壶里剩下的凉水喝了两口,然后裹着被子躺下来。
得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世子妃那碗汤,应该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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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芸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踹门,是敲门。不轻不重,很有节奏,敲了三下就停了。
“春桃姑娘?春桃姑娘在吗?”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听着像个中年妇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
宋芸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比昨天更肿了,弯都弯不了,她只能先把腿伸直了,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挪下来。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劲儿过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顶门的木棍拿开,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褂子,头上戴着银簪子,面相周正,看着像个体面的管事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提着食盒。
宋芸认出了这个妇人——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昨天秋月说的就是她,专门跑到厨房去交代“加汤”的那个人。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宋芸一眼,目光在她肿着的脸上和站不直的双腿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问,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春桃姑娘,老身是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世子妃娘娘听说你这两天身子不适,特意让老身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补品。”
她侧身让开,身后那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看着精致得很。
宋芸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汤色深褐,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在里面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如果是普通人,闻到的就是一股“补药”的味道,不会多想。但宋芸是学中医的,她的鼻子比普通人灵敏十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气味——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是四物汤的基础,补血活血的。这些药材出现在一碗“补汤”里,很正常。
但她闻到了别的东西。
红花。
红花的味道很淡,混在四物汤浓郁的药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宋芸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宋家的药房里常年备着红花,她从小就在那个味道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红花,性温,味辛,活血通经,散瘀止痛。孕妇忌用。少量用没事,但长期服用会伤胎气,量大直接滑胎。而这一碗里的红花用量,绝对不少。
这不是补汤,这是绝孕红花汤。
宋芸看着那碗汤,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春桃姑娘?”张嬷嬷见她站着不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怎么了?世子妃娘娘赏你的东西,你不收?”
“不敢,”宋芸低下头,“奴婢谢世子妃娘娘赏赐。只是……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受这样的厚待。这汤药闻着就是好东西,给奴婢喝太浪费了。”
“娘娘赏你,你就接着。”张嬷嬷的语气硬了几分,“春桃姑娘,你前天晚上伺候了世子,娘娘说了,要好好奖赏你。这碗汤是娘娘特意让人给你熬的,补气养血的,喝了对你身体好。你总不能让老身端回去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赏你你就得接着,不接就是不给世子妃面子。一个通房丫鬟,敢不给世子妃面子?那是找死。
宋芸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汤。
碗是温热的,汤药在碗里轻轻晃动,深褐色的液体映出她的脸——半边脸肿着,嘴角结着血痂,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看着像二十五岁。
她把碗端到嘴边,停住了。
张嬷嬷盯着她,两个小丫鬟也盯着她。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
“春桃姑娘,”张嬷嬷的声音不紧不慢,“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芸看着碗里的汤,脑子里飞速地转。
喝下去,这具身体就完了。红花入体,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轻则宫寒加重、月事紊乱,重则直接失去生育能力。她一个通房丫鬟,在这座王府里唯一的价值就是生育。如果她不能生了,王妃不会多看她一眼,世子不会记得她是谁,侧妃们不会再费心思对付她,翠儿她们更不会把她当回事。
她会变成一个废人,被扔到不知哪个庄子上,自生自灭。
不能喝。
但不喝,怎么拒绝?直接说“这汤里有红花”?她一个通房丫鬟,怎么认得红花?说出来没人信,反而会打草惊蛇。世子妃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她污蔑主子,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打完再灌汤,结果还是一样的。
宋芸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张嬷嬷无法强迫她喝下去的理由。
“张嬷嬷,”宋芸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张嬷嬷,“这汤,奴婢现在不能喝。”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宋芸顿了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知道该怎么说了。
“因为奴婢信期来了。”
张嬷嬷一愣。
“奴婢昨天被二侧妃娘娘罚跪了一个时辰,寒气入体,昨天晚上信期就来了,肚子疼了一夜,”宋芸的声音虚弱但平稳,“嬷嬷也知道,女子信期的时候不能喝活血化瘀的药,否则会血崩。这汤里有红花,奴婢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知道红花是活血的。嬷嬷若是信不过,可以让人来把脉,看看奴婢是不是在说谎。”
张嬷嬷的表情变了。她盯着宋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宋芸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她在赌。赌张嬷嬷不会真的去找人来把脉。因为一旦把脉,大夫就会发现这碗汤里的红花用量不正常——一个正常的“补汤”,不应该放这么多红花。张嬷嬷不敢冒这个风险。
果然,张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原来如此,”张嬷嬷说,“是老身考虑不周了。信期确实不能喝活血的东西,这是老身的疏忽。”
她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说:“把汤端回去,换一碗温补的来。”
小丫鬟上前要端碗,宋芸伸手拦住了。
“嬷嬷不必麻烦了,”宋芸说,“奴婢信期要四五天才能净,这几天都不能喝活血的药。世子妃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等信期过了,奴婢再去给娘娘请安谢恩。”
张嬷嬷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是警惕,也是意外。她没想到一个通房丫鬟能这么滴水不漏地把她挡回去。
“那行,”张嬷嬷点了点头,“等春桃姑娘身子好了,老身再让人送来。”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芸一眼。
“春桃姑娘,老身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有个毛病——太聪明了,反而容易出事。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宋芸低着头:“奴婢记住了。”
张嬷嬷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
宋芸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然后慢慢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刚才那碗汤如果端到嘴边喝下去,哪怕只是一小口,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红花入体,后果不堪设想。她用一个“信期来了”的借口挡过去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张嬷嬷说了,“等身子好了再送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脑子飞速地转。
世子妃不会放过她的。不只是她,是所有可能怀孕的通房。但她是第一个被世子翻了牌子的,所以她是第一个目标。如果她“不识相”,世子妃还会有第二碗汤、第三碗汤,甚至更狠的手段——让人把她拖出去打一顿,打到流产为止;或者直接把她关起来,关到身体废掉为止。
一个通房丫鬟,在世子妃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
宋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一张符。
在这座王府里,一个通房丫鬟唯一的符就是——怀孕。
如果她怀孕了,谁都不敢动她。王妃会保她,世子会过问她,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动她的后果。世子妃就算再恨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一个孕妇下手。
但问题是,她没有怀孕。
春桃被世子翻牌子是前天晚上的事,就算真的受孕了,现在也不可能查出来。太早了,任何大夫都诊不出来。
她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怀孕”的缓冲期。在这个缓冲期里,她可以想办法调理身体,想办法拉拢人手,想办法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
但缓冲期怎么来?
宋芸坐在地上想了很久,想得膝盖疼、头疼、浑身都疼,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膝盖肿得厉害,她找了一块破布,蘸了点凉水敷在上面。凉水得伤口更疼了,但她咬着牙忍住了。没有药,凉水好歹能消消肿。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张嬷嬷来送汤的时候,翠儿她们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按照翠儿的性格,世子妃的人来了,她应该会来看热闹,或者至少派个人来打探消息。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什么?
宋芸想不出来。她太累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膝盖的疼、后腰的疼、肩膀的疼、脸上的疼,所有的疼痛一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跪着,膝盖下面全是冰,冷得她浑身发抖。梦见一碗深褐色的汤端到她面前,她想推开,但手不听使唤。梦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说“春桃不好听”。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个声音说——
【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严重下降,启动紧急绑定程序……】
【医女系统正在加载……】
【空间灵泉模块加载中……】
【请宿主保持意识清醒……】
宋芸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是在做梦。
她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个界面——半透明的,发着淡绿色的光,像一块悬浮在空中的屏幕。界面上有几个字,很简单,但每个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医女系统】
【宿主:宋芸(原身:春桃)】
【状态:重伤+寒邪入里+严重营养不良】
【灵泉空间:未开启】
【医术等级:未评定】
【任务:无】
宋芸盯着那个界面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界面还在。
她又闭上眼睛,再睁开。
界面还在。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她口发疼。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她有金手指了。
她有一个系统。
一个医女系统。
宋芸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浑身是伤,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上辈子整理医案熬到猝死的那个夜晚,想起她妈哭着说“你再这样熬下去迟早要出事”时发抖的声音。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这三天——被通房扇耳光,被侧妃泼凉水、罚跪雪地,被世子妃灌绝孕汤。三天,短短三天,她从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了一个人人可以踩一脚的通房丫鬟。
但现在,她有系统了。
她不知道这个系统能做什么,不知道灵泉空间是什么,不知道医术等级怎么评定。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死了。
她不会死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
她不但不会死,她还要活着走出去。不,不是走出去,是站上去。站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宋芸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在心里默念——
“系统,打开灵泉空间。”
界面上的字变了。
【灵泉空间:已开启】
【灵泉功效:每可生成100ml灵泉水,具有疗伤、驱寒、解毒、调理身体之效。灵泉水量随宿主医术等级提升而增加。】
【当前灵泉储量:100ml/100ml】
【提示:首次开启灵泉空间,赠送100ml灵泉水。请宿主合理使用。】
宋芸感觉到掌心多了一团温热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右手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小团水,透明清澈,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微微的莹光。
她没有犹豫,低头把掌心里的灵泉水全喝了。
灵泉水入喉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一道暖流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那股暖流从喉咙开始,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然后从胃里向四面八方扩散——流进血管,流进肌肉,流进骨头,流进每一个细胞。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膝盖上的疼痛减轻了。后腰的伤不那么疼了。肩膀上的淤青开始消散。脸上的肿慢慢消退。连冻得发紫的手指都恢复了血色。
不是痊愈,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从崩溃的边缘被拉回来。
宋芸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等那股暖流完全散尽,才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冻疮还在,但不再那么疼了。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肿已经消了大半,嘴角的血痂也开始脱落。
灵泉水有效。而且效果很强。
她有了灵泉水,就有了自保的能力。受伤了可以喝,生病了可以喝,中毒了也可以喝。灵泉水就是她在这座王府里最强大的武器。
但武器不能只用来自保。她需要用它来做更多的事——收买人心、建立人脉、一步步往上爬。
宋芸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快要断掉的房梁,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规划。
她需要一张底牌。一张足够大的、能让她在这座王府里站稳脚跟的底牌。
而这张底牌,她刚刚找到了。
怀孕。
如果她怀孕了,谁都不敢动她。
但问题是她现在没有怀孕。而且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况,就算有灵泉水调养,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恢复到能怀孕的程度。
她需要一个假的怀孕。
不需要太久,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能把这具身体调理到足够健康的程度。到时候,如果真的怀上了,那就是天助她;如果没怀上,她也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没有保住”。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太医。
怀孕这种事,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得有太医来诊脉,太医说怀了才算。她一个通房丫鬟,不可能买通太医。
那怎么办?
宋芸想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不是在“正常情况下”宣布怀孕呢?
如果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冷静判断的紧急情况下呢?
比如——有人在给她灌绝孕汤的时候?
她突然从汤药里闻到了红花,突然想起自己“可能怀孕”了,突然推开婆子大喊“我有身孕了”——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思去细想?世子妃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她是不是在撒谎”,而是“完了,她怀孕了”。
然后所有人都会陷入震惊和混乱。等到事情平息下来,王妃会请太医来诊脉确认。那个时候,她需要真正地怀孕。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用灵泉水调养身体,让自己真正地怀上孩子。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宋芸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她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