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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几乎是跑着回到世子妃院子的。
她活了四十多年,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丫鬟爬到世子妃身边的管事嬷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跑的,是吓的。
那个通房说“我有身孕了”的时候,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相信了,是因为——万一呢?万一那个通房真的怀了呢?那碗汤要是灌下去了,她张嬷嬷就是谋世子子嗣的凶手。世子五年没有孩子,整个梁王府都指望着一个孩子,她要是把这孩子弄没了,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所以她跑了。不是怕那个通房,是怕那碗汤。
她得赶紧回禀世子妃,让世子妃拿主意。
“娘娘!娘娘!”
张嬷嬷冲进正厅的时候,世子妃柳氏正坐在窗边喝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她才二十三岁,但这些纹路已经很明显了。五年无所出,在这座王府里,每一道皱纹都是刀子刻的。
“慌什么?”柳氏放下茶杯,皱了皱眉,“事情办好了?”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顾不上。
“娘娘,出事了。那个春桃说——她说她怀孕了。”
茶杯从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端茶杯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比地上的碎瓷片还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针掉在地上。
“春桃说她自己怀孕了,”张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老身正要给她灌汤,她突然推开婆子,说谁敢动她。她说她怀了世子的骨肉,说要请太医来诊,还说——还说如果她怀了,这碗汤的事要一个说法。”
柳氏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用力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把那股抖摁住了。
“她说的?”柳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一个通房,自己说怀孕了就怀孕了?”
“老身也这么说的,”张嬷嬷抬起头,“但她不怕。她说现在就请太医来诊,如果她没怀,甘愿领罚。娘娘——她敢这么说,老身怕……”
“怕什么?”柳氏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针扎破了布帛,“怕她真的怀了?”
张嬷嬷不敢说话了。她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滴在地上。
柳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嬷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的手。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张嬷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世子妃在想什么——如果那个通房真的怀孕了,那就完了。不是通房完了,是世子妃完了。五年无所出的正妻,和一个怀了孕的通房,在王妃眼里谁更重要?答案是明摆着的。王妃说过,“谁能诞下第一个男丁,他就是下一个世子”。这句话不是说给通房听的,是说给她听的——你生不出来,有的是人能生。
“去,”柳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派人去打听。找世子身边的常安问问,前天晚上世子到底有没有在春桃屋里过夜。找王妃身边的周嬷嬷问问,王妃知不知道这件事。找太医院的刘太医问问——不,先别找太医,先打听清楚了再说。”
“是,老身这就去。”
张嬷嬷爬起来,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柳氏又叫住了她。
“张嬷嬷。”
“老身在。”
“那碗汤的事——你没有做过。是那个通房自己摔了碗,跟你没关系。”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世子妃这是在教她怎么对口径。万一事情闹大了,她得把自己摘净。
“老身明白。那碗汤是老身送去给春桃补身子的,她自己不喝,摔了碗,还说什么怀孕不怀孕的。老身什么都不知道。”
柳氏没再说话。张嬷嬷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柳氏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松开。
五年了。她嫁进来五年了。
五年里,她喝了几百碗苦药,扎了几百针,拜了几十座送子观音,求了无数次太医。肚子就是没有动静。不是她的问题——太医说了,她只是宫寒,调理调理就好了。她调理了五年,越调越寒。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她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怎么办?王妃会怎么对她?世子会怎么对她?这座王府会怎么对她?
答案是——她会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扔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柳氏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手藏进袖子里。
“春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最好不要真的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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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侧妃院子里的时候,大侧妃赵氏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她喜欢兰花。兰花清高、孤傲、不争不抢,像她给自己立的人设。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花,雷打不动。丫鬟们都知道这个规矩,她浇花的时候谁都不敢出声。
但今天,她的贴身丫鬟青儿顾不了那么多了。
“娘娘!娘娘!”青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出大事了!”
赵氏的手一抖,水壶歪了,水浇到了花盆外面,顺着桌沿滴在地上。她皱了皱眉,放下水壶,拿帕子擦了擦手。
“什么事?”
“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今天早上去了春桃那里,要给她灌什么汤,结果春桃说她怀孕了!把张嬷嬷赶出来了!”
赵氏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帕子搭在指缝间,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帕子放下,转过身看着青儿。
“怀孕了?”
“她是这么说的。说要请太医来诊,如果是假的甘愿领罚。”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兰花的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但青儿听见了,脊背一阵发凉。她跟了赵氏三年,知道这个笑声意味着什么——不是高兴,是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有意思,”赵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天晚上才侍寝,今天就宣布怀孕了?这速度快得有点离谱。”
“娘娘的意思是——她在撒谎?”
“我不知道,”赵氏放下茶杯,“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不是在撒谎,这出戏都很好看。世子妃的人去灌汤,通房宣布怀孕,两边撞上了。你说这要是传到王妃耳朵里,王妃会怎么想?”
青儿眨了眨眼:“会觉得世子妃太着急了?”
“不只是着急,”赵氏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是狠毒。正妻趁通房刚侍完寝就去灌绝孕汤,这事要是传出去,世子妃的名声就彻底臭了。王妃再想要孙子,也不会要一个心狠手辣的儿媳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去,”赵氏说,“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到王妃耳朵里。别让人知道是我们传的。”
“是。”青儿转身要走。
“等等,”赵氏又叫住她,“再派人去盯着春桃的院子。看她接下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统统报给我。”
“是。”
青儿出去了。赵氏站在窗前,伸手摘了一朵红梅,放在鼻尖闻了闻。
“春桃,”她轻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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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二侧妃钱氏那里的时候,钱氏正在梳妆。
她每天早上要花一个时辰梳妆打扮,从洗脸到敷粉到描眉到点唇,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她常说一句话:“女人这张脸,就是她的命。命不好,脸得好看;脸不好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的贴身丫鬟翠屏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描眉。
“娘娘!春桃那边出事了!”
钱氏的手一抖,眉笔歪了,左边眉毛上多了一道黑线。她看了一眼铜镜里那张花了妆的脸,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事?”
“世子妃的人去给她灌汤,她说她怀孕了!”
钱氏啪的一声把眉笔拍在桌上。
“怀孕?”她转过头,瞪着翠屏,“她说的?”
“是。她还说要请太医来诊,如果是假的甘愿领罚。”
钱氏盯着翠屏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把翠屏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钱氏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世子妃去灌汤,通房说怀孕了——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
翠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不该笑。她跟着钱氏三年了,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高兴的时候怎么都行,不高兴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钱氏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花了妆的脸,皱了皱眉。
“行了,别笑了,”她对翠屏说,“去打听打听,世子那边知不知道这件事。”
“是。”
钱氏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铜镜继续描眉。描了两下,又停下来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长得明艳,身材也好,家世也不差。但世子就是不来她的屋。上个月来过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她有时候想不通,自己到底差在哪里。论长相,她不比赵氏差;论家世,她也不比赵氏低;论性格,她比赵氏爽快多了。但世子就是不喜欢她。
现在好了,一个通房说怀孕了。要是真的怀上了,那她这个侧妃就更没戏了。
钱氏把眉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行啊,春桃。你要是真能生出来,算你本事。你要是生不出来——哼,这王府里可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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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王妃正在念经。
她每天早上的功课就是念经。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信佛,信了很多年了。年轻时不信,觉得那都是骗人的。后来嫁进王府,生了世子,世子的位置稳了,她就开始信了。再后来世子成亲五年没有孩子,她信得更虔诚了——每天一个时辰的经,每月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逢年过节还要放生。要是再不给她一个孙子,她就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珠是檀香木的,每一颗都磨得油光水滑,她捻了十几年了。
周嬷嬷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王妃。
“什么事?”王妃没睁眼。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她在王妃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知道王妃念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这件事太大了,不能不说。
“娘娘,出事了。”
王妃睁开眼睛,手里的佛珠停了。
“说。”
“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今天早上去给通房春桃送补汤,春桃说——说她怀孕了。”
佛珠串从王妃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檀香木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王妃低头看着那些滚落的珠子,一动不动。
周嬷嬷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她一边捡一边偷看王妃的脸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一样东西等了太久,等到已经不抱希望了,突然有人说“东西来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这是真的吗?
“娘娘?”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你刚才说什么?”王妃的声音很轻。
“通房春桃说她怀孕了。前天晚上世子翻了她的牌子,今天早上她就说怀了。”
王妃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正院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石榴树。石榴多子,她种了好几年了,年年开花,年年不结果。
“叫太医,”王妃说,“现在就叫。让太医去给春桃诊脉。如果她真的怀了——”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但周嬷嬷懂了。如果她真的怀了,那王妃之前说的那句话——“谁能诞下第一个男丁,他就是下一个世子”——就要兑现了。
“老身这就去。”
周嬷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王妃在身后说了一句——
“把佛珠捡起来。一颗都不能少。”
周嬷嬷回头看了一眼——王妃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是,老身会捡净的。”周嬷嬷轻声说,然后退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下王妃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几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五年了。
她等了五年了。
每一天都在等,每一月都在等,每一年都在等。等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等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梁王府的祖坟出了问题,等到她不得不去买通房、用最 desperate 的方式来赌一个可能性——
然后一个通房告诉她,她怀孕了。
王妃慢慢蹲下来,把地上最后一颗佛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檀香木的珠子温热的,被她攥得发烫。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这次一定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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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通房们住的后罩房时,翠儿正在屋里吃早饭。
她今天早上心情不错。张嬷嬷去给春桃灌汤了,那碗汤灌下去,春桃就废了。一个废了的通房,在这王府里什么都不是。她翠儿还是通房里最得势的那个。
红儿跑进来的时候,碗都端不稳了。
“翠儿姐!翠儿姐!出大事了!”
“什么事?”翠儿夹了一筷子咸菜,漫不经心地问。
“春桃说——她说她怀孕了!”
筷子从翠儿手里掉下来,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翠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春桃说她怀孕了!张嬷嬷去灌汤,她推开婆子说怀了世子的孩子,还说要把事情闹大,请太医来诊!”
翠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她的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不可能,”她咬着牙说,“她怎么可能怀孕?前天晚上才侍的寝,今天就怀了?骗鬼呢?”
“但是她说要请太医来诊啊!”红儿急了,“她敢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翠儿姐,要是她真的怀了——”
“闭嘴!”翠儿吼了一声,红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翠儿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春桃真的怀孕了,那王妃的承诺就是她的了。良妾、侧妃、平妻、甚至世子妃——所有她翠儿梦寐以求的东西,都会被那个新来的小通房抢走。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走。
“翠儿姐,你去哪儿?”红儿在后面喊。
翠儿没回答。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她不能去。她现在去找春桃,做什么?打她?骂她?如果春桃真的怀孕了,打她就是打世子的孩子,那是死罪。如果春桃没怀孕,那她自己就会露馅,不需要她翠儿动手。
她得等着。等太医来,等结果出来。
如果春桃是撒谎,那她就死定了。如果她不是撒谎——
翠儿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春桃,”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怀了,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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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同一个名字——春桃。
厨房里,刘大娘一边切菜一边跟烧火的婆子说:“那个通房要是真怀了,咱们王府可就有后了。”
花园里,两个扫地的丫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听说了吗?世子妃的人去给人灌汤,结果人家说怀孕了,把她们都赶出来了。”
门房上,看门的老头靠在墙晒太阳,听见两个小厮在议论:“世子五年没孩子,这回要是真有了,那可就是金疙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后罩房里那间最破、最小、最不起眼的屋子。
而此刻,那间屋子的主人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灵泉水,等着太医的到来。
她知道,这碗水喝完,这场仗就要正式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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