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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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世子沈墨寒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兵书。

他的书房在王府东边,离正院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净——青砖铺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冬天也不见黄。书房里面更是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架书,墙上挂着一把剑。没有字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墨寒这个人,就跟他的书房一样——简单,冷硬,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今年二十三岁,生得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常年板着一张脸,府里从上到下没有不怕他的。小厮们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丫鬟们见了他低头绕道走,连侧妃们在他面前都得小心翼翼的。

不是他脾气有多坏,是他这个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冷气。你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冬天的风口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此刻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六韬》,翻到“霸言”篇,目光落在“强国之君,务广其德”这几个字上,但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事情。

十天前他翻了那个新通房的牌子。

不是因为他看上了那个通房——一个瘦瘦小小、脸色蜡黄、看着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小姑娘,有什么好看的?他翻她的牌子,纯粹是因为王妃催得太紧了。每隔三天就来问一次“世子今晚去哪屋”,每隔五天就派人送来一盅补汤,每隔十天就请一个太医来给他把脉。他被烦得不行,随手翻了最底下那个名字。

但那天晚上,那个通房做了一件事,让他多看了她一眼。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春桃。他随口说了一句“不好听”,按说一个通房听到这种话,要么吓得跪下来请罪,要么红着脸不说话,要么顺着他的话说“求世子赐个名字”。但这个通房不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刚好在看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审视。像一个大夫在看病人,像一个先生在看学生,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在看低处的人。

一个通房,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当时觉得好笑,但没有多想。一个通房而已,不值得多想。

但现在,这个通房说他怀孕了。

沈墨寒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五年了。他成亲五年了。正妻、侧妃、通房,前前后后十几个女人,没有一个怀孕的。府里的人都在背后说“世子不行”,他知道。他不聋,也不傻。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但这不是他的问题。

他找太医看过,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太医院院正、妇科圣手、民间名医,能找的都找了。所有的诊断都是一样的——世子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女人的问题。但正妻有问题,侧妃有问题,通房也有问题?十几个女人都有问题?这个概率也太低了。

所以他一直觉得奇怪,但没有答案。

现在,一个通房说她怀孕了。

“常安。”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进来,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长相普通,但眼神精明。这是他的贴身小厮,跟了他八年,从少年到成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世子。”

“那个通房的事,你听说了?”

常安犹豫了一下:“听说了。府里都在传。”

“传什么?”

“传……”常安斟酌了一下措辞,“传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去给她送汤,她说自己怀孕了,把张嬷嬷赶了出来。还说——说要请太医来诊,如果是假的甘愿受死。”

沈墨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常安脸上。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常安不敢乱说。他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这个……属下不敢妄断。但一个通房敢说出‘甘愿受死’这种话,要么是真的怀了,要么就是……胆子太大了。”

胆子太大了。

沈墨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院子里那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上还挂着霜,白茫茫的一片。

“走,”他说,“去看看。”

“是。”常安转身去备衣服。

沈墨寒站在窗前,看着那丛竹子,忽然想起十天前那个通房看他的那一眼。

审视。一个通房,用审视的眼神看他。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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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坐在屋里,等着。

张嬷嬷走后,她没有出过门。她算了一下子——穿越过来已经十一天了。前三天被通房打、被侧妃罚,然后她借口信期来了躲在屋里,用灵泉水调养了整整七天。今天是第八天,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膝盖不疼了,后腰的伤好了,脸上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了。脉象从“细弱欲绝”变成了“缓而有力”,虽然还算不上强壮,但至少是个正常人的脉象了。

这七天里,她把灵泉水用到了极致。每天早上空腹喝50毫升,中午饭前喝50毫升,睡前再喝50毫升。剩下的50毫升混在洗脸水里,用来敷脸上的伤。七天下来,她的面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苍白至少是活人的颜色,蜡黄是死人的颜色。

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有点虚弱、但还算健康的十五岁姑娘。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快死了”,但也不会让人怀疑“这人刚怀孕怎么精神这么好”——刚怀孕的人本来就该是虚弱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没有怀孕。

十天前世子翻她的牌子,如果那时候受孕了,现在确实能诊出来了。早孕的脉象一般在受孕后七到十天开始显现,滑脉明显则要等到一个月左右。但受孕后十天左右,有经验的大夫是可以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尺脉滑利,关脉流利,整体脉象圆润有力。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太医摸到这些“蛛丝马迹”。

灵泉水已经帮她解决了最基础的问题——身体太虚,脉象太弱。一个脉象细弱得像要断掉的人,就算真的怀孕了,太医也不敢下结论,因为那种脉象本不符合早孕的特征。但现在她的脉象恢复了正常,一个“正常”的脉象上再叠加一些“异常”,就会显得可疑。

而她可以通过调整呼吸和肌肉紧张度,让自己的脉象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变成滑脉,而是在正常的脉象里加入一些“滑”的意味。就像在一首曲子里加入几个不和谐的音符,普通人听不出来,但懂行的人会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加上她“十天前侍过寝”的背景,足够让太医产生“可能是怀孕了”的判断。

宋芸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再过一遍——

太医来了,诊脉。诊完之后会说“脉象有点像但不太明显”。她说“可能是子还浅”。王妃说“那就再等等看”。她利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时间,想办法让世子再翻她的牌子,真正怀上。然后一切就圆上了。

如果这中间出了岔子——

她不敢往下想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夹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不是张嬷嬷那种鬼鬼祟祟的脚步,也不是翠儿那种偷偷摸摸的脚步,而是大大方方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来了所有人都得让开”的气势的脚步。

宋芸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见了沈墨寒。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没有戴冠,只用一玉簪束着头发,腰上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挂着一枚白玉佩。他个子很高,肩很宽,站在那扇破门前的时候,整个人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的脸——

宋芸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冷。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条锋利,整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他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家具。

府里人都怕他。宋芸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沈墨寒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宋芸。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第一次是十天前,屋里光线暗,他没看清她的脸。现在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瘦,还是瘦。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但比十天前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血色了,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死人色。脸上的伤也消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衣,又大又不合身,像套了个麻袋。头发用一歪歪斜斜的木簪子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能看见里面包着布的脚趾头。

这就是他的通房。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就是春桃?”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跟宋芸在记忆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是。”宋芸低下头。不是怕他,是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房,通房见了世子必须低头。

沈墨寒走进屋里。

他一进来,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被塞进了一个鞋盒里,到处都挤。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破床、破桌子、破茶壶、破窗户纸、墙角发霉的衣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宋芸。

“你怀孕了?”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宋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没有底的井正对着她,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瘦的、小的、还带着伤的。

“是。”她说。

“当真?”

宋芸没有犹豫:“请太医来诊。若是假,甘愿受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硬的、没有温度的脸。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又慢慢放大。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宋芸一直在观察他本注意不到。

他在判断她。

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判断她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是真的有底气。

“常安,”沈墨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请太医院刘太医来。”

“是。”常安转身跑了。

沈墨寒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坐下——这屋里也没有地方给他坐。他就那样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芸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通房,一个世子,在一间破屋子里,等着太医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芸的腿开始发酸——她的膝盖虽然好了,但站久了还是会不舒服。但她咬着牙撑着,没有动。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你的脸怎么了?”沈墨寒突然开口了。

宋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世子,不小心磕的。”

“磕的?”沈墨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十天前来我屋里的时候,你脸上还没有伤。”

宋芸心里一动。

他在注意她。十天前春桃去侍寝的时候脸上没有伤,今天有了,他注意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记得春桃的脸,说明他对春桃不是完全不在意的。

“是那天晚上回来之后磕的。”宋芸说。

“回来之后?”沈墨寒转过身,看着她,“从我屋里出来之后,你回了这里,然后磕成了这样?”

宋芸不说话了。她不能说“是被人打的”,因为打她的人是通房,通房之间打架这种事,世子不会管,也不屑于管。她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没用。

沈墨寒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倒是嘴硬。”

宋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刘太医这边请。”

“春桃姑娘就住在这儿?”

“是,就是这间。”

宋芸的心跳加速了。

太医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沈墨寒转过身,看着她。

“太医来了,”他说,“你刚才说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宋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没有底的井正对着她,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怕他。

“算数。”她说。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然后他侧身让开,朝门外说了一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官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宋芸的打扮和这间屋子的条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刘太医,”沈墨寒说,“给她诊脉。”

刘太医放下药箱,走到宋芸面前。宋芸伸出手,放在桌上。刘太医坐下来,三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宋芸的心跳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面鼓被人使劲敲。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深长、均匀、缓慢。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脉象。

刘太医诊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按了又按,换了几个位置,又换了一只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沈墨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太医脸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刘太医终于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看了看宋芸,又看了看沈墨寒,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怎么样?”沈墨寒问。

刘太医清了清嗓子:“世子,这位姑娘的脉象……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她的脉象缓而有力,尺脉隐隐有滑意。这种脉象——”刘太医顿了顿,“有可能是早孕的迹象。受孕至今约十左右,脉象初显,尚不明显,老朽不敢十成断定。”

沈墨寒的目光落在宋芸脸上。

宋芸面无表情地站着,心跳如鼓,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不喜不悲,不慌不忙。

“不敢断定?”沈墨寒的声音冷了几分,“刘太医,你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连有没有怀孕都诊不出来?”

刘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世子恕罪。早孕之脉,七之内极难分辨,十至半月方有迹象,一月左右滑脉方显。这位姑娘若真是十天前受孕,如今脉象初显是正常的。老朽只能说——有七八成把握是怀上了,但要十成确定,还需再等半月,待滑脉明显了,才能确诊。”

“七八成?”沈墨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是。从脉象来看,十有八九是有了。但老朽行医谨慎,不敢把话说满。若世子允许,半月后再诊一次,届时就能确诊了。”

沈墨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芸。

宋芸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你听到了,”沈墨寒说,“太医说七八成。”

“奴婢听到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芸低下头:“奴婢没什么要说的。奴婢知道自己怀了。太医说半月后能确诊,那就等半月。奴婢等得起。”

沈墨寒看着她低下去的头,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那就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搬到西跨院的耳房去住。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再给你拨一个丫鬟伺候着。在确诊之前,谁都不许动你。”

最后一句话,他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宋芸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了下来。

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赌赢了。

至少这一关,她赌赢了。

而且世子说了一句比搬房子更重要的话——“在确诊之前,谁都不许动你。”

这句话就是她的符。

从现在起,至少半个月内,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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