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大亮,暖金色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灵堂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终于驱散了几分彻夜不散的湿冷。
檀香袅袅升腾,混着淡淡的纸灰气息,少了深夜里的沉郁压抑,多了一丝平缓的静谧。
沈知予靠在软椅上,终于得以暂时脱离蒲团的桎梏。
长时间跪拜带来的麻木稍稍褪去,可膝盖深处的酸胀钝痛却愈发清晰,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轻轻扎着,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神经泛起细密的疼。
他微微蜷起双腿,指尖轻轻按在膝盖外侧,眉头不自觉蹙起,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隐忍的疲惫。
林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白粥轻步走来,瓷碗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粥体熬得软糯绵密,没有半点多余的杂物,一看就是特意按照沈知予的口味准备的。
“小少爷,您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进过食,多少喝一点吧。”林舟将粥放在小几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陆先生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厨房,要把粥煮得软烂一些,说您肠胃弱,受不得油腻。”
“陆先生?”
沈知予抬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没想到,陆则衍居然会留意到这种细碎小事。
他自幼肠胃敏感,挑食挑剔,偏爱清淡软糯的食物,这习惯就连家里常年伺候的佣人都未必个个记在心上,而陆则衍一个与他十几年未见、几乎毫无交集的养子,却一清二楚。
是父亲从前随口提过,还是……他一直都记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予的心跳就莫名快了半拍,耳悄悄泛起一层薄热。他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纷乱的情绪,指尖轻轻敲击着椅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喝起粥来。
软糯的粥滑过涩的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空荡发紧的肠胃,也悄悄驱散了几分丧父之痛带来的寒凉。
不过小半碗,他便再也喝不下了。
不是粥不好,是心底压着太重的悲戚与茫然,连带着食欲也一同被压制下去。沈知予放下勺子,声音轻淡:“撤了吧。”
林舟见状也不再勉强,麻利收拾好碗筷,又递上一杯温水,叮嘱他好好歇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沈知予一个人。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一个身影——陆则衍。
从昨夜雨夜踏入灵堂的挺拔背影,到淡漠疏离却字字护着他的话语,再到晨光里沉稳可靠的侧脸……还有那串始终稳稳悬浮在他头顶、从未有过半分波动的数值。
【忠心值:99,野心值:14】
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沈知予不知道多少次下意识抬眼去看,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数字。
没有浮动,没有异常,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
沈万山的野心值会随着算计跳动,其他亲戚的数值会随着试探起伏,就连老管家的忠心值都会偶尔微晃,唯独陆则衍,稳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这份极致的稳定,反倒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最初的戒备、怀疑、半信半疑,在这串一成不变的数字面前,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开始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能力不会骗人。
开始相信,陆则衍是真的对沈氏的权力、家产毫无觊觎之心。
开始相信,这个人回国,真的只是遵照父亲遗命,守护沈家,守护他。
只是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疑惑——无亲无故,十几年未见,究竟是何等恩情,能让一个人做到这般毫无所求、忠心耿耿?
沈知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他不愿再深想。
在这座人人心怀鬼胎的庄园里,能有一个忠心值顶格、野心值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守在身边,已经是他此刻最大的幸运。
膝盖的痛感再次清晰传来,沈知予微微蹙眉,下意识想活动一下腿部,却牵扯出更深的酸胀,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沈知予也知道是谁。
只有陆则衍,会走出这样克制而安定的步伐。
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坐直身体,假装整理孝服的褶皱,目光却悄悄朝着门口的方向飘了过去。
片刻后,陆则衍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只是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净的手腕,显然是在外奔波处理了不少琐事。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深邃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却丝毫不影响周身沉稳可靠的气场。
进门的第一时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沈知予身上。
四目相对。
沈知予又是一阵慌乱,飞快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父亲的灵位,耳尖的热度又悄悄往上爬了几分。
陆则衍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实则明显心虚的模样,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快得如同错觉。
他缓步走近,在距离沈知予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造成压迫感。
“后事相关的流程、宾客名单、场地布置都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现任何疏漏。”陆则衍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堵让人安心的墙,“后续几天需要出面应酬的长辈世交,我也会替你挡下,你只需安心守灵,不必勉强应付。”
字字句句,都在替沈知予着想,替他省去所有麻烦与难堪。
沈知予缓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暖,声音轻轻的,少了几分小少爷的骄矜,多了几分真诚:“辛苦你了,陆先生。”
说话间,他的视线习惯性扫过对方头顶。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数字。
【忠心值:99,野心值:14】
没有上涨,没有下跌,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沈知予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这个人是真的没有半分野心,也没有任何隐瞒。
陆则衍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微微蜷起的双腿上,看到他下意识轻蹙的眉头,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他清楚,跪了整整一夜,这双从小娇养、从未受过苦的膝盖,一定疼得厉害。
昨夜在外奔波时,他特意绕路去药房,挑选了一款气味清淡、质地温和、专门针对关节酸胀的外用膏药。成分温和不,味道只有淡淡的草木香,不会让沈知予觉得刺鼻不适。
只是他不能亲手送过去。
不能表现得过于关心,不能流露过多在意,不能让旁人看出半点异样,更不能吓到这个心思敏感、刚刚才对他放下一点戒备的少年。
只能悄无声息地留下,不留姓名,不邀功劳。
“你身子弱,不必强撑。”陆则衍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克制,“灵堂有我盯着,不会有事,累了便闭眼歇息。”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退出灵堂,背影挺拔疏离,没有半分拖沓与留恋,完美维持着一个“尽责养子”该有的分寸。
沈知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他抓不住,也想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膝盖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挥之不去,让他难以真正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里一片安静,连风吹帷幔的声音都变得细微。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极轻、极小心的响动。
像是有人轻轻放下了什么东西,随即便是轻缓离去的脚步声,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沈知予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门口。
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静静放着一只白色瓷瓶,旁边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在空旷的门口格外显眼。
他心头一动,撑着扶手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弯腰捡起瓷瓶与便签。
指尖触碰到瓷瓶的一瞬间,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瓶身贴着简洁标签,上面字迹清晰——活血化瘀,舒缓关节酸痛,外用。
是专门针对膝盖伤痛的药膏。
沈知予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一顿,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瞬间从心口蔓延开来,又酸又软,填满了整个腔。
不用猜,他也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这偌大的沈家庄园里,除了陆则衍,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细心留意到他的膝盖疼痛,会这样悄无声息地送来关怀,不留痕迹,不图回报。
他缓缓展开那张便签,上面是一行利落挺拔、力透纸背的字迹,没有多余修饰,只有一句细致叮嘱:
“温水热敷后涂抹,轻轻按摩至吸收,一三次,避开破损肌肤。”
字迹沉稳,一如他人一般,内敛、可靠、温柔。
沈知予捏着便签纸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浅浅的褶皱。
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父亲走后,所有人都在盯着沈氏的家产,盯着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继承人,看他笑话,算计他的所有。只有这个人,不远万里从国外赶回来,替他挡风雨,替他处理烂摊子,替他守住尊严,甚至连他膝盖这点不起眼的疼痛,都默默记在心上。
无亲无故,十几年未见,却待他至此。
这份心意,太过珍贵,太过温暖,让他这个骤然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除父亲之外的、真切的守护。
他握着药膏,转身走到窗边,朝着庭院的方向望去。
陆则衍正站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背对着灵堂,身姿挺拔如松。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光影,将他的背影衬得有几分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沈知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头顶。
【忠心值:99,野心值:14】
依旧纹丝不动,安稳得让人心安。
没有因为心疼、在意、靠近而出现任何波动。
原来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
原来这个人,是真的纯粹到没有半分私心。
沈知予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酸涩,将便签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衣兜贴身收好,又握紧了那支药膏。
他转身走回软椅旁,按照便签上的叮嘱,倒了一杯温水浸湿毛巾,敷在酸胀的膝盖上。温热的触感缓缓渗透,疼痛感稍稍缓解。
随后,他拧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温和不刺鼻。他轻轻挤出一点,慢慢涂抹在膝盖上,轻轻按摩。
清凉温润的触感很快散开,酸胀刺痛一点点被抚平,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陆则衍淡漠却可靠的模样,全是他无声的守护,全是那串一成不变、让人无比心安的数值。
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心动,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心底悄悄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他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开始依赖这个人的守护。
开始觉得,有陆则衍在,天塌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甚至隐隐开始期待,这个人能一直这样陪在身边,安安稳稳,忠心不变。
只是沈知予此刻还不懂。
这份心动,这份依赖,这份信任,都建立在“野心值永远不变”的安稳之上。
他更不知道,陆则衍此刻的一成不变,是用十几年的暗恋、深入骨血的占有欲、一次次濒临失控又强行压下的情感,硬生生憋出来的平静。
眼下的不动,是为了后更汹涌的失控。
眼下的安稳,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温柔的假象。
等到他真正对陆则衍敞开心扉、满心欢喜萌生爱意的那一天,那串被死死压制的野心值,会冲破所有束缚,一路疯狂暴涨。
而那时,满心都是信任与心动的他,会被那刺眼飙升的数字狠狠刺痛,坠入最深的误会与挣扎。
可现在,灵堂安静,阳光温暖,药膏清香,数值安稳。
沈知予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
梧桐树下,陆则衍静静伫立,看似望着远方,实则所有心神都系在灵堂里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