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于歇了,天边挂着一抹惨淡的灰云,午后的阳光费力穿透云层,稀稀落落地洒进沈家灵堂。
白绸还未完全撤下,半截垂在梁柱上,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烛台上的残烛余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挨得极近,却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沈知予是被林舟硬劝来灵堂的。
父亲的头七刚过,按照规矩,每午后都要在灵前守半个时辰。
他躲了三天,今天实在躲不过去,只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孝服,垂着手站在灵柩旁,目光落在父亲的黑白照片上,半天没眨一下眼。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知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些子,陆则衍几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灵堂,不说话,就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座沉默的碑。
他从不主动靠近,也从不打扰,只是用这种方式陪着他,像极了这灵堂里的一柱子,不起眼,却始终立在那里。
沈知予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陆则衍依旧是一身素衣,黑色的衬衫熨得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净的手腕。他的身姿挺拔,站在灵堂的阴影里,眉眼被烛火映得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沉郁,像积了一层化不开的雪。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绒盒,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动作很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那绒盒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莫名地紧张。
“该上香了。”
陆则衍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灵堂的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没有停留太久,很快移开,落在灵柩上,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沈伯父,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透过残烛的火光,传到沈知予的耳朵里。
沈知予看着他,心里的那点紧张,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灵柩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入香炉里。
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人莫名地心安。
拜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灵前,静静地看着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眉眼温和,带着笑意,正看着他。
沈知予的眼眶微微泛红,喉咙里堵着哽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沈家的嫡子,不能哭,不能垮,至少在撑起沈家之前,不能。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一只手,轻轻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沈知予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接过。
茶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熟悉的茶香。是他平里最爱喝的雨前龙井,不浓不淡,刚刚好。
“润润嗓子。”
陆则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灵前的宁静。他的手还伸着,指尖微微泛白,能看出他在刻意克制着什么。
沈知予沉默了片刻,还是接过了那杯茶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寒凉。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几分连来的积食与寒凉。
茶是温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口,也不寒凉。
沈知予知道,这一定是陆则衍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他记得自己的口味,记得自己喝茶要温的,记得自己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
这份细致,像一细针,轻轻扎进沈知予的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抬头,看向陆则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显得生分。
不用了,又太硬了,显得刻意。
灵堂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残烛的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再次投在地上,这一次,挨得更近了,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陆则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轻轻收回了手,转身,走到灵堂的另一侧,背对着他,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灵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予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水,站在灵前,心里的思绪乱成一团。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子,陆则衍的存在,像一无形的线,一点点缠绕住了他的生活。
灵堂前的挡雨,灵堂后的守夜,还有那些无声的照料,从未张扬,却从未缺席。他看着陆则衍每处理庄园里的琐事,看着他应对那些旁支亲戚的刁难,看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淡漠与从容,心里的那点戒备,正在一点点瓦解。
可他又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外界的传言还在,那些亲戚的眼神还在,他对陆则衍的了解,还太少。他不知道陆则衍回国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对沈家,对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那杯温热的茶水,是暖的,却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底,让他喘不过气。
“老爷生前,最疼你了。”
陆则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沈父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灵柩上,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总说,你是他的宝贝,要一辈子护着。”
沈知予的身体微微一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父亲疼他,却没想到,陆则衍会记得这些。
“他也说过,”陆则衍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等你长大了,就把沈家交给你,他要陪着你,去看遍世间的风景。”
沈知予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父亲走得太急了,那些承诺,那些约定,还没来得及实现,人就已经不在了。
“可惜,”陆则衍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灵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残烛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将沈知予的眼泪映得格外清晰。他猛地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对着灵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爸,我会撑住的,我会守住沈家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份坚定,一份决心,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站在一旁的陆则衍,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烛火映在沈知予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泪光,还有那份强撑出来的坚强。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苍白,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则衍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一丝欣慰。
“你会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肯定,“有我在,我会帮你。”
沈知予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陆则衍的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的脸上,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有坚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沈知予的耳,微微泛红了。
他连忙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茶杯,低声道:“不用你帮,我自己可以。”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了往的抵触,反而多了几分底气不足,几分别扭。
陆则衍看着他,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一支香,点燃,对着灵柩,拜了三拜。
他的动作很轻,很标准,带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恭敬。
拜完,他将香入香炉,然后转身,看向沈知予,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沈知予手里的茶杯。
沈知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陆则衍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往的淡漠。
“好。”
他轻轻收回手,转身,走到灵堂的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空,不再说话。
沈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分,却控制不住自己。他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自己撑起一切,不喜欢被人照顾,更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欠陆则衍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味道有些涩,却也有些暖。
灵堂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残烛的火光,还在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一次次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林舟的声音,从灵堂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少爷,老爷的供品该换了。”
沈知予回过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半个时辰,已经到了。
他抬头,看向陆则衍。
陆则衍也正好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走吧。”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送你回去。”
沈知予点了点头,将空茶杯放在香案上,转身,朝着灵堂外走去。
陆则衍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出灵堂,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知予微微眯了眯眼,感觉心里的那点压抑,消散了几分。
他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轻快,又有些别扭。
陆则衍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走到主宅的走廊上,负责洒扫的佣人阿梅,正端着一盆清水,轻轻走过来,看到两人,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陆先生,小少爷。”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予的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阿梅是沈家的老人了,看着沈知予长大,忠心值61,野心值5,做事勤恳,从不多言。这些子,她看着陆则衍对小少爷的那份用心,看着小少爷对陆则衍的态度渐渐软化,心里很替他们高兴。
“辛苦了。”
陆则衍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阿梅手里的水盆上,“这水,是给灵堂换的?”
“是的陆先生,”阿梅连忙点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净。”
陆则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予也跟着停下脚步,看着阿梅,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陆则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阿梅的手脚,一向麻利,这些子,怎么不见她来灵堂帮忙?”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阿梅身上,淡淡道:“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让她在主宅帮忙,打理些轻活。”
沈知予微微一愣。
他不知道阿梅身子弱,这些子,她看起来一切正常,从未提过。
“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陆则衍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问过李厨,他说你近胃口不佳,阿梅做的点心,你爱吃。”
沈知予的心里,又是一暖。
他从未跟陆则衍提过自己爱吃阿梅做的桂花糕,陆则衍却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没有了往的别扭。
陆则衍看着他,微微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梅端着水盆,轻轻走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到沈知予的卧室门口,林舟连忙迎了上来,看到小少爷脸色好了一些,心里松了一口气:“小少爷,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则衍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客气:“陆先生,辛苦您了。”
陆则衍微微颔首,看向沈知予,淡淡道:“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沈知予点了点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嗯。”
陆则衍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去,却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温度。
沈知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的那点暖意,越来越浓。
林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忍不住开口道:“小少爷,陆先生是真心对您好的。”
沈知予的身体微微一僵,转头,看向林舟。
林舟是他的贴身小厮,忠心值89,野心值3,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些子,他看着陆则衍对小少爷的付出,看着小少爷对陆则衍的态度渐渐改变,心里很替他们高兴。
“我知道。”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杯温热茶水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对陆则衍的看法,正在一点点改变。
那个曾经被他刻意疏远,被他百般防备的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成为他丧父之后,最安稳的依靠。
只是,这份依靠,还带着一丝距离,一丝试探,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不知道这份疑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散。
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份温暖,能持续多久。
卧室里,薰衣草香包的味道,轻轻弥漫开来,淡淡的,很温和。
沈知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