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自父亲离世后,便极少踏出主宅卧室,大多时候都将自己关在房内。
从前的他,是被沈父捧在手心长大的沈家小少爷,骄矜任性,无忧无虑,从不用心任何俗事,可一夜之间,天塌了,他被迫从温室里走出来,要学着面对人心险恶,要学着撑起整个家。
林舟守在门外,时刻留意着房内的动静,生怕小少爷一时想不开,或是闷出病来。
他是沈知予的贴身小厮,从小一起长大,忠心值89,野心值3,满心满眼都是担忧,恨不能替小少爷承受所有痛苦。
庄园里的其他佣人,也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偶尔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家事,心思各异。
“小少爷,该用午膳了。”林舟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还有银耳莲子羹,您多少吃一点,不然身子会受不住的。”
沈知予缓缓回过神,将钢笔放在床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不吃,拿走。”
他连来胃口极差,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难以下咽,满脑子都是父亲的离世,本没有心思进食。
林舟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强行推门进去,只能低声劝道:“小少爷,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老爷想想,您要是垮了,沈家怎么办?老爷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这话戳中了沈知予的软肋,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有气无力道:“放在门口吧。”
林舟连忙应下,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不远处,盼着小少爷能多吃几口。
可他等了半个多小时,食盒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里面的饭菜早已凉透,心里愈发着急,却无计可施。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陆则衍看在眼里。
陆则衍刚处理完庄园里的琐事,从偏院走来,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神情依旧淡漠,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气场。
他看到门口的食盒,又看了看愁眉不展的林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多问,却已猜到了缘由。
陆则衍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走向厨房,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声响。
厨房里,李厨正忙着收拾碗筷,见陆则衍进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恭敬行礼:“陆先生。”
“小少爷没吃饭,饭菜凉了,重新做几份,要清淡易消化的,忌油腻、忌甜腥,多放些姜丝暖胃,粥熬得软烂些,再做一份蒸蛋羹,不要放葱。”陆则衍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命令的意味,却字字清晰,精准说出沈知予的饮食忌口,“做好后,送到主宅,不要说是我让做的,就说是厨房特意安排的。”
李厨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地点头:“好的陆先生,我这就去做,保证合小少爷的口味。”他心里暗自惊讶,没想到陆则衍竟把小少爷的饮食喜好记得如此清楚,连半点忌口都分毫不差。
陆则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厨房,依旧回到偏院,处理未完成的事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为之,毫不在意。
不过半个时辰,李厨便按照陆则衍的要求,做好了新的饭菜,一碗软烂的小米姜丝粥,一份嫩滑的蒸蛋羹,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温凉的蜂蜜水,皆是清淡适口,暖胃又养身。
李厨将饭菜装进净的食盒,亲自送到主宅,按照陆则衍的吩咐,没有提及他半句。
“小少爷,厨房重新做了些清淡的饭菜,您再尝尝吧,这次的合口味。”李厨轻轻敲门,语气和善。
沈知予本想再次拒绝,可想到林舟之前的话,终究是不忍心让下人为难,缓缓起身,打开房门,接过食盒,淡淡道:“放下吧。”
他本没抱任何期待,可当打开食盒,看到里面的饭菜时,却微微怔住了。
没有油腻的荤腥,没有他讨厌的葱蒜,全是他平里最爱的清淡口味,粥熬得软糯,蒸蛋羹滑嫩,连蜂蜜水的温度,都刚刚好,不烫口,也不寒凉,每一样都精准戳中他的喜好,像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沈知予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他从未跟厨房特意叮嘱过这些,李厨虽知道他的喜好,却也从未如此细致周全过,今这般,实在有些反常。
他看向李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今的饭菜,是谁吩咐做的?”
李厨心里一紧,想起陆则衍的叮嘱,连忙笑着回道:“没人吩咐,是我想着小少爷胃口不好,特意做了些清淡的,想着您能多吃几口。”
沈知予看着他,目光沉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他虽心思单纯,却也不傻,李厨的神色虽自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显然是在隐瞒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连来的寒凉,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或许是饭菜真的合口味,或许是心底的那丝异样让他动容,这一次,沈知予没有再拒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大半碗粥,大半份蒸蛋羹,这是父亲离世后,他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站在门外的林舟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落泪,连忙上前收拾碗筷,满心都是欣慰。
沈知予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想着饭菜的事。
他心里清楚,绝不是李厨特意安排的,庄园里,除了父亲,还有谁会如此清楚他的饮食喜好,会这般细致入微地照料他?
一个身影,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陆则衍。
这些子,陆则衍的默默付出,他都看在眼里。
灵堂前的挡刁难,董事会上的拒掌权,家事上的周全打理,还有那些无声的守护,从未张扬,却从未缺席。
可他不愿相信,陆则衍会对自己如此上心,毕竟两人之间,并无过多交集,外界的流言依旧在,他心底的疑虑,也从未彻底消散。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是想多了,可越是压制,那丝异样便越发清晰,心底的疑绪,渐渐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柔软了几分。
而这份细致的照料,远不止饮食这一处。
沈知予夜里容易失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陆则衍便悄悄叮嘱所有佣人,入夜后不许在主宅附近走动,保持绝对安静,还特意让人在他的卧室里,放置了助眠的薰衣草香包,气味清淡,不刺鼻,却能让人安心入眠。
沈知予畏寒,即便入了春,也依旧怕冷,陆则衍便让人提前将他卧室的地暖烧好,被褥换成更柔软厚实的,床边放上暖手炉,温度刚刚好,不会过热,也不会寒凉。
甚至沈知予随手放在桌角的书籍,陆则衍路过时,都会悄悄整理整齐,按照他的阅读习惯摆放好,从不多做打扰。
这些细节,细碎又隐秘,不仔细留意,本无法察觉,却藏着极致的用心与温柔。
沈知予起初并未在意,可子一天天过去,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渐渐感受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一个人,在默默守护着他,照料着他的一切,不求回报,不声张。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陆则衍的身影,看着他每早早起身,处理庄园里的大小事务,沉稳可靠,井井有条。
看着他面对旁人的议论与打量,始终淡漠以对,从不辩解。
看着他即便再忙碌,也会抽空留意主宅的动静,确保他的安稳。
陆则衍从不会刻意出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也不会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用行动,默默守护在他身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亲近,不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却又处处透着妥帖。
这傍晚,沈知予难得走出卧室,在庭院里散步,舒缓连来闷在房里的压抑。
庭院里的花草,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郁郁葱葱,皆是他生前喜欢的品种,连修剪的形状,都与父亲在世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看着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庭院里,暖意融融,心底的悲戚,又淡了几分。
这时,他看到陆则衍从庭院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径直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将外套轻轻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傍晚风凉,穿上,别着凉。”
沈知予抬头,看向陆则衍。
男人的身影被夕阳笼罩,轮廓柔和,平里淡漠的眉眼,此刻也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带着沉稳的在意,却又快速移开,避免与他对视,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并无他意。
沈知予看着那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薄外套,指尖微微一动,没有立刻接过,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暖暖的,软软的,驱散了连来的不安与迷茫。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把他的喜好与冷暖,放在心上,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料,不求任何回报,不图任何利益。
陆则衍见他没有接过,也没有勉强,只是将外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淡淡道:“若是冷了,便穿上,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知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石桌上的薄外套,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与夕阳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暖到了心底。
他缓缓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柔软的布料裹住身体,暖意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心底的寒凉,也尽数消散。
不远处,林舟和李厨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满是欣慰。
林舟的忠心值依旧稳定在89,野心值3,满心都是为小少爷高兴;李厨的忠心值微微上涨至78,野心值7,看着两人关系渐缓,也觉得踏实。
而那几个爱搬弄是非的佣人,路过庭院时,看到这一幕,野心值微微波动,却不敢多言,只能悻悻离开,不敢再随意议论。
沈知予坐在石凳上,披着外套,看着夕阳落下,心底的思绪翻涌。
他不得不承认,陆则衍的这些细节里的温柔,一点点瓦解着他心底的戒备与疑虑,那些曾经让他纠结不安的流言,那些半信半疑的揣测,在这些实打实的温暖面前,渐渐变得不再重要。
他依旧不懂陆则衍为何要这般对他,依旧对他的回国缘由心存疑惑,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在这些无声的守护与细致的照料里,渐渐软化,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不再那般戒备,反而生出了一丝依赖,一丝暖意。
半信半疑的心绪里,疑的成分在一点点减少,信与暖,在慢慢滋生。
他知道,自己对陆则衍的看法,正在悄然改变,那个曾经被他刻意疏远、满心戒备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他的生活,成为了他丧父之后,最安稳的依靠。
夜色渐渐笼罩庭院,沈知予披着外套,缓缓起身走回主宅,脚步轻快了许多,眼底的落寞,也被一丝淡淡的暖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