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风波过后,沈家庄园里的暗流暂时平息,可周遭的目光依旧没从沈知予和陆则衍身上挪开。
旁支亲戚们虽不敢再明目张胆撺掇夺权,私下里的打量与议论却从未停过,佣人之间也总有着零碎的闲话,连带着宅子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紧绷。
沈知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下午,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家事账簿,指尖却久久没落在纸面上。
“林舟。”沈知予抬声唤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守在书房门外的林舟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垂手:“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陆则衍现在在哪?”沈知予目光落在账簿上,语气淡淡,刻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掩盖住心底的试探心思。
“陆先生在西厢房的偏厅,正在整理老爷生前留下的家事文档,还有庄园里佣人排班、物资清点的单子,说是要梳理清楚,方便后续打理。”林舟如实回道,他跟在沈知予身边多年,最懂小少爷的心思,见状便猜到,小少爷怕是要对陆先生松口了。
沈知予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却依旧强装骄矜:“你去跟他说,庄园里后续的家事打理,还有父亲丧仪剩下的收尾琐事,我……默许他全权处理。”
这话一出,林舟眼睛亮了亮,连忙应声:“好的小少爷,我这就去传话!”
他太清楚,这一句“默许全权处理”,意味着小少爷终于放下了表层的戒备,愿意给陆则衍机会,也愿意相信他了。
之前小少爷对陆先生处处提防,事事都要自己过问,从不让他过多手家事,如今能松口,实属不易。
“等等。”沈知予突然叫住他,眉头微蹙,补充道,“你只需要把话带到,不必多言,更不要表现出异样。
还有,让他凡事处理妥当,定期跟我报备,不许擅自做主,不许越界。”
他刻意加重语气,摆出沈家小少爷的矜贵与严苛,不想让陆则衍看出自己心底的松动与试探,更不想丢了面子。
林舟心领神会,连忙点头:“我明白,小少爷放心,我一定把话原封不动带到。”
说完,林舟便转身退出书房,朝着西厢房偏厅走去。
沈知予看着紧闭的房门,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微微停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紧张。
他既期待陆则衍的回应,又隐隐有些不安,怕自己的试探,换来的是失望,怕自己终究是看错了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下意识朝着西厢房的方向望去,却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看不到偏厅的身影,只能在心底默默等着结果,心绪微微起伏。
此时的西厢房偏厅,陆则衍正坐在书桌前,垂眸整理着手中的文件,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桌上堆着厚厚的文档,有庄园的资产清单、佣人排班表、丧仪剩余的花销账目,还有沈父生前交代的家事琐事,繁杂琐碎,他却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晰明了,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本就心思缜密,做事沉稳,加上十几年在沈家,对庄园里的大小事务本就熟悉,打理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他从没想过要揽权,所有的付出,都只是为了帮沈知予分担,让少年不用在丧父之痛里,还要被这些琐事烦扰。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衬得他神情淡漠,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却可靠的气场。
偏厅门口站着两个负责端茶送水的佣人,张妈和小夏,张妈是庄园里的老人,忠心值72,野心值8,看着陆则衍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认可;小夏是新来的,年纪小,心思单纯,忠心值65,野心值6,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陆先生,您喝口茶歇一歇吧,这些文件一时半会也整理不完,别累着了。”张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和善,“这些天您辛苦了,家里家外都靠您撑着,小少爷也能安心些。”
陆则衍抬眸,接过茶杯,淡淡道了声谢,语气疏离却礼貌:“无妨,应该做的。”
他话不多,从不与佣人过多闲聊,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刻薄,让人摸不透心思,却又格外让人信服。
就在这时,林舟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陆则衍面前,恭敬地将沈知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陆先生,小少爷让我传话,庄园后续家事、丧仪收尾琐事,默许您全权处理,只是要求您凡事处理妥当,定期报备,不可擅自做主,不可越界。”
陆则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平静,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他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沈知予的默许,便是放下了戒备,愿意信任他,愿意给他机会,这是少年人别扭又骄傲的试探,也是对他这段时间付出的认可。
从最初灵堂里的冷眼相对,言语带刺,处处提防,到如今默许他处理家事,这份转变,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坚定:“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小少爷,我会按他的要求做,事事妥当,定期报备,绝不越界,绝不辜负他的信任。”
没有过多的表态,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沉稳的承诺,一如他这个人,可靠又踏实。
林舟见状,放下心来,笑着回道:“有陆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回去回禀小少爷。”
说完,林舟便转身离开,快步朝着书房走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知予。
陆则衍看着林舟离去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底的柔和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淡漠。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沈知予心底依旧有疑虑,他能做的,只有做好每一件事,用行动证明自己,守护好少年,守住沈家,仅此而已。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动作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认真,每一项事务都反复核对,生怕出半点差错,让沈知予失望,也让沈父的在天之灵不安。
张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对小夏低声道:“陆先生真是个靠谱的人,小少爷终于肯相信他了,以后咱们家,也能安稳些了。”
小夏点点头,小声附和:“是啊,陆先生人真好,不像那些旁支的亲戚,只会算计。”
两人的低声议论,陆则衍尽数听在耳中,却没有理会,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事务,心无旁骛。
另一边,林舟回到书房,将陆则衍的回应一字不落地告诉沈知予,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小少爷,陆先生答应了,说一定会事事妥当,定期报备,绝不越界,态度特别诚恳。”
沈知予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门,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指尖轻轻攥起,心底的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故作平淡,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他能做到最好,若是做不到,或是敢擅自做主,别怪我不留情面。”
嘴上说着严苛的话,心底却早已松了口气,紧绷多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的试探,得到了最稳妥的回应。
林舟看着小少爷倔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没有拆穿,只是轻声道:“陆先生一定会做到的,您放心。”
接下来的几,陆则衍用行动践行着自己的承诺,将庄园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丝毫差错。
丧仪剩余的收尾工作,他亲自对接,事事周全,没有让沈知予一点心。
庄园里的佣人排班、物资采购、常开销,他梳理得清晰明了,制定了规整的制度,杜绝了以往佣人偷懒、贪小便宜的乱象。
就连宅院里的花草养护、设施检修,他都亲自过问,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从不会擅自做主,但凡涉及稍大的事务,都会提前整理好方案,亲自送到沈知予面前,耐心讲解其中的细节,等沈知予点头应允后,才会去执行。
每傍晚,都会准时把当处理的家事、花销明细,整理成清单,送到沈知予的书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丝毫隐瞒。
沈知予看着桌上一份份规整的清单,看着陆则衍沉稳汇报的模样,看着庄园里渐规整的秩序,心底的戒意在一点点消散,之前的半信半疑,也渐渐变成了真切的信任。
他刻意躲在书房,不去过多过问,却总能从细节里,看到陆则衍的用心。
知道他丧父之后胃口不好,陆则衍便叮嘱厨房,每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清淡餐食,餐餐合他口味。
知道他喜欢安静,便叮嘱佣人,在他待在书房时,不许大声喧哗,保持宅子里的安静。
知道他夜里容易失眠,便悄悄让人在他的卧室里,点上助眠的香薰,从不声张。
这些细碎的温柔,藏在常的每一个角落,不张扬,却足够暖心。
沈知予不是铁石心肠,父亲离世后,他孤身一人面对满院子的算计与虚伪,陆则衍的这份安稳与用心,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让他渐渐放下心防,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这傍晚,陆则衍像往常一样,拿着当的家事清单,来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沈知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少了以往的冷硬,多了几分平和。
陆则衍推门而入,走到书桌前,将清单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沉稳:“小少爷,这是今的家事明细,还有明要处理的事项,我都整理好了,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我明便按计划执行。”
沈知予抬眸,看向站在书桌前的陆则衍。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衣,袖口挽起,露出净的手腕,神情淡漠,眼神却格外认真,没有丝毫敷衍。
几来的劳,让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怨言。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清单上,字迹工整清晰,事项罗列分明,每一笔花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疏漏。
他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暖意。
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抬眸看向陆则衍,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骄矜,多了几分坦然:“这些子,辛苦你了。”
这是沈知予第一次主动对他说感谢的话,没有刻意的冷硬,没有口是心非,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陆则衍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辛苦,分内之事。”
简单的五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知予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办事,我放心,以后这些家事,你酌情处理便好,不必事事都等我应允,定期报备即可。”
这是更进一步的信任,是彻底放下了表层的戒备,愿意将家事托付给他。
陆则衍漆黑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明显的暖意,微微颔首:“好,我会妥善处理,绝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书房里静静流淌。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之前的疏离与戒备,在一次次的试探与行动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信任与悄然拉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