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的丧仪仪轨尽数落定,灵堂的白绸撤了大半,只留廊下几缕素纱随风轻晃,沈家老宅总算褪去了连的悲怆,却没真正归于平静。
明面上,旁支亲戚们陆续告辞,只剩大伯沈万山一家还赖在主宅,打着帮衬打理家事的旗号,处处打探沈氏集团的动向,暗地里的算计从未停歇。
暗地里,庄园里的佣人、远房亲眷凑在一处,闲言碎语从没断过,矛头大多指向陆则衍——这个沈家养了十几年,突然从国外回来的养子。
沈知予这难得走出主宅,沿着后花园的青石小径缓步走,打算去偏院看看父亲生前打理的花圃。
他刚换了一身素色棉麻衣衫,没了孝服的束缚,身形看着依旧清瘦,眉眼间的落寞却淡了些许,只是步履间还带着未完全适应的局促。
林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贴身伺候着,全程目不斜视,只留意着沈知予的脚步,生怕他脚下打滑或是累着。
主宅的佣人大多本分,可沈万山带来的几个下人,总爱在背后搬弄是非,林舟听了不少,心里憋着气,又怕传到小少爷耳朵里惹他心烦,只能处处留意挡着。
两人刚走到花架拐角,就听见不远处的佣人房外,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两人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佣人歇脚处传来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
“陆先生这国,真就甘心只当个代管?我可听外头人说,他是憋着劲要吞沈家呢。”说话的是沈万山带来的佣人阿翠,头顶暗红数值晃得刺眼——野心值42,忠心值18,一门心思攀附旁支,搬弄是非最是拿手。
另一个是负责洒扫的阿梅,连忙拉她一把:“别乱讲,陆先生把庄园打理得好好的,对小少爷也细致,从不多拿半分权力。”阿梅忠心值61,野心值5,性子本分,最看不惯这种无凭无据的编排。
阿翠却嗤笑一声:“细致?那叫演戏!你看他天天守在主宅附近,又不掌权又不邀功,不是蛰伏是什么?等小少爷撑不住,他第一个跳出来夺权。”
旁边沈万山的远房外甥也凑过来,野心值37,忠心值22,跟着煽风:“我舅说了,陆则衍就是扮猪吃老虎,小时候在沈家就闷声不响心思重,现在回来就是盯着家产来的。小少爷年纪轻,好哄得很。”
话音刚落,三人猛地回头,撞见沈知予立在廊下,脸色冷得近乎发白。
阿翠瞬间腿软,慌忙垂头:“小、小少爷……”
沈知予没吼没骂,只淡淡扫过三人头顶浮动的野心数值,语气平静却带着嫡子威压:“沈家的规矩,不养乱嚼舌的人。再传一句闲话,直接发落出庄。”
林舟立刻上前:“还不快退下。”
三人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跑了。阿梅愧疚地躬身致歉,沈知予只摆了摆手,示意她无碍。
周遭重归安静。
沈知予继续往偏院走,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从陆则衍踏入灵堂那天起,“夺权养子”的流言就没断过。
林舟看着他神色暗沉,忍不住低声劝:“小少爷,您别往心里去,她们都是胡说八道,陆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沈知予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没应声,脚步依旧朝着偏院花圃的方向走,只是心里,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不信这些闲言碎语,这点是肯定的。
这些子的相处,他看得清楚,陆则衍从无夺权之心,对他更是处处照料,绝非旁人说的那般不堪。可心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纠结——
他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陆则衍,信那些实打实的温柔与守护,可外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沈万山又处处挑唆,连身边都有人这般非议,他难免会忍不住想,陆则衍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无亲无故,不过是沈家养大的养子,放弃国外的前程回来,守着他这个半大的孩子,打理沈家的烂摊子,不求权,不求利,图什么?
这份疑惑,像一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让他没法全然放下戒备,没法彻底毫无保留地信任。
他走到偏院花圃,父亲生前最爱的月季开得正好,姹紫嫣红,打理得整整齐齐,枝叶修剪得恰到好处,连杂草都没剩一,泥土里还松了土,浇了水,看得出来是精心照料过的。
沈知予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佣人做的。
佣人们只敢按部就班打扫,从不会这般细致地打理花圃,更不会记得父亲生前修剪花枝的习惯,每一枝的高度、疏密,都和父亲在世时一模一样。
除了陆则衍,没有别人。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感柔软,心里的纠结又淡了几分。
这些子,陆则衍的好,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全是藏在这些细节里,不张扬,不刻意,却处处都在。
“小少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温和,是陆则衍。
沈知予回头,看见陆则衍站在花圃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了些许泥土,显然是刚打理完花圃。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眉眼清隽,身姿挺拔,看着沈知予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异样。
陆则衍方才在偏院处理事务,听见佣人禀报说有人嚼舌,被沈知予撞见了,担心他心烦,便匆匆赶了过来,刚好看见他蹲在花圃前,神色落寞。
“你打理的?”沈知予站起身,指了指面前的花圃,语气没了往的疏离,多了几分平和。
“嗯。”陆则衍微微颔首,走上前,将园艺剪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伯父生前最爱这片花圃,我想着打理好,也算是尽份心。”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邀功,没有刻意讨好,就只是单纯地做了该做的事。
沈知予看着他,阳光落在陆则衍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让他平里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佣人说的话,只觉得可笑又荒谬。
这样一个默默做事,从不争不抢,连照料花圃都这般用心的人,怎么可能是图谋不轨、野心勃勃之辈?
“刚才的闲话,你听见了?”沈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怕陆则衍听了那些话,心里不舒服。
陆则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淡淡开口:“听见了几句。”
“你别往心里去,她们都是胡说,我已经罚过了。”沈知予连忙说道,语气不自觉急了几分,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刻意,耳微微泛红,别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花枝,“反正我不信那些话。”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陆则衍看着他泛红的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不必在意。”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非议,十几年的暗恋,他藏得小心翼翼,早已习惯了隐忍,那些闲言碎语,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沈知予的看法。只要沈知予不信,便足够了。
沈知予闻言,心里的那点纠结,瞬间散了大半。
他转头看向陆则衍,男人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因为那些非议有半分恼怒或是委屈,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样子,反倒让沈知予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因为旁人的闲话,他私下里纠结了许久,甚至对陆则衍产生过无谓的疑虑,可陆则衍却从不在意,依旧默默守在身边,照料着他,照料着沈家。
“往后,她们不会再乱说了。”沈知予沉声道,语气带着嫡子的坚定,“在沈家,不容许有人乱嚼舌,搬弄是非。”
陆则衍看着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只是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轻声叮嘱:“风大,花圃里湿气重,别待太久,小心着凉。”
和往常一样,话语简短,却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沈知予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先前因闲言碎语泛起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忽然觉得,那些外界的流言、旁人的非议,其实本不值一提。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陆则衍,才是最真实的,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又何必放在心上?
只是,心底的那丝疑惑,依旧还在。
他依旧不懂陆则衍回国的缘由,不懂他为何要这般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好,这份疑惑,让他没法彻底放下心防,却也让他愈发想要靠近,想要弄明白。
两人站在花圃前,一时无话,却不觉得尴尬。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氛围静谧又平和,没有往的疏离,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足够安心。
这时,沈知明从院外走了进来,他是沈万山的儿子,头顶野心值56,忠心值15,素来跟着沈万山算计沈家产业,平里看陆则衍不顺眼,总想着找机会刁难。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沈知予和陆则衍站在一起,气氛平和,心里顿时不爽快,脸上却堆着假笑,走上前:“知予,哥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儿。爸让我问问,公司那边的账目,什么时候能交接一下?”
沈知明摆明了是想打探公司情况,借机手沈氏事务,野心都写在了脸上。
沈知予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拒绝,陆则衍就上前一步,挡在沈知予身前,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公司账目由我暂代打理,一切等知予心绪平复,再做打算。堂兄若是无事,不必心这些,安心等着大伯离府便是。”
一句话,不卑不亢,直接堵死了沈知明的话头,既点明了自己代管的身份,又提醒沈万山一家,该告辞了,别在主宅赖着滋事。
沈知明脸色一僵,看着陆则衍,心里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陆则衍行事周全,手里握着沈父生前留下的代管文书,他本没法反驳,只能咬咬牙,堆起的假笑都挂不住了:“既然陆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回去告诉我爸。”
说完,狠狠瞪了陆则衍一眼,转身悻悻离开了,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火气,头顶的野心值气得直往上飘。
沈知予看着沈知明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又是沈万山的算计,想借着账目手公司,还好有陆则衍挡着。
他转头看向陆则衍,心里的暖意更浓,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刚才,谢谢你。”
“分内之事。”陆则衍回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不必放在心上。”
他从不觉得这是帮忙,守护沈知予,本就是他回国的唯一目的,十几年的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不过是顺手挡掉一些麻烦,不值一提。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主宅,李厨炖了汤,刚好能喝。”陆则衍轻声说道,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沈知予点了点头,没拒绝,跟在陆则衍身侧,朝着主宅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脚步缓慢,林舟跟在身后,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满心都是欣慰。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在一起,格外和谐。
沈知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则衍,男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疏离感,可他知道,这份疏离之下,藏着的是周全的照料与无声的守护。
那些闲言碎语,再也动摇不了他的判断。
他不信流言,不信揣测,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
只是,心里的那丝疑惑,依旧萦绕着,让他忍不住想,陆则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份毫无保留的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份半信半疑,这份心湖微澜,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情绪,却也让他对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关注。
回到主宅,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汤品,是陆则衍提前叮嘱李厨炖的养胃汤,刚好适合沈知予现下的身子。
陆则衍替他盛了一碗,放在面前,动作自然娴熟,没有丝毫刻意。
沈知予拿起汤勺,小口喝着,汤味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也暖进了心底。
他看着坐在对面,安静陪着他的陆则衍,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身边,好像连来的丧父之痛,都减轻了不少,那些压在肩头的担子,也好像没那么重了。
闲言碎语扰心,可真心相待难藏。
沈知予心里清楚,他对陆则衍的戒备,正在一点点消散,那些纠结与疑虑,终究抵不过复一的真心守护。只是这份心绪,他还不愿全然表露,依旧带着骄矜小少爷的别扭,藏在心底,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