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仪的繁杂事务告一段落,老宅里的压抑氛围散了些许,沈知予闷在屋里数,连轴处理家事与账目,只觉得浑身憋闷,午后便跟林舟交代了一句,独自出了门,想在街上走走透气。
他没带太多随从,只一身简单的素色休闲装,褪去了沈家嫡子的矜贵排场,少了几分平的疏离,多了点少年人的清隽。
只是连劳心,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倦意,走在商业街的人流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沈知予没什么明确目的,顺着街边慢慢踱步,目光随意扫过两旁的店铺。
从前他最爱逛玩店与甜品铺,如今心境不同,连脚步都慢了许多,只是想躲开老宅里的琐碎议论,也躲开那些总围着他打探家事的亲戚。
路过一家轻奢品牌店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想起父亲生前常用的袖扣在这里有同款,本想进去挑一对,留作念想,刚抬脚迈进店门,就被一道略显油腻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这不是沈家小少爷吗?真是稀客。”
说话的是本地一个小商户老板,姓赵,此前跟沈氏有过几笔小额,为人圆滑市侩,头顶野心值57、忠心值12,平里就爱攀附权贵,如今沈父离世,他更是想趁机套近乎,捞点好处。
沈知予皱了皱眉,本不想理会,侧身想绕开对方,却被赵老板快步拦住,脸上堆着刻意的热情,伸手就要搭他的肩膀:“小少爷,好久不见,越长越俊了。听说沈总不在了,往后沈家的生意,可就全靠你了,往后还得多多关照我赵某啊。”
沈知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冷淡:“赵老板,有事吗?”
他向来不喜与人过分亲近,尤其是面对这种满脸写着算计的人,更是满心排斥。只是如今孤身在外,不想惹麻烦,只想尽快脱身。
可赵老板却没眼力见,反倒得寸进尺,凑上前低声说道:“小少爷,我知道你刚接手家事,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赵某在本地人脉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过嘛,这的事,咱们也得好好聊聊,你看之前那笔尾款,是不是能尽快结了?还有后续的,我可是一心向着沈家的。”
说话间,他的眼神不停往沈知予身上瞟,带着几分打探与轻佻,手里还下意识往沈知予手边凑,意图拉扯。
沈知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店门的玻璃上,避无可避。
他从小养在深宅,没怎么跟这种市侩小人打过交道,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只能冷着脸呵斥:“赵老板,请你自重,公事自有公司流程,你找我没用,让开。”
“哎,小少爷这话就见外了。”赵老板嘿嘿笑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公司流程哪有跟你这位少东家敲定来得快?
我也是一片好心,你年纪小,别被身边人骗了,还是得自己多把控生意,我可是真心想帮你。”
他嘴上说着帮衬,实则是想拿捏沈知予年纪小、涉世未深,趁机迫他松口,谋取私利。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店里的店员也不敢上前阻拦,只站在一旁观望,个个头顶数值各异,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却无一人上前帮忙。
沈知予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心里又气又急。他想喊人,可身边没带随从,想硬闯,又被赵老板死死拦住,对方人高马大,他本挣不开。
连来的疲惫与委屈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依旧梗着脖子,保持着沈家嫡子的最后一点骄傲。
就在他手足无措,快要僵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道冷冽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走出,快步站到了他身前,稳稳将他护在身后。
是陆则衍。
他原本是去公司处理后续事宜,路过这条街时,恰好看见被围堵的沈知予,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陆则衍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遭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淡淡抬眸看向赵老板,眼神冷得像冰,自带一股压迫感,瞬间让周遭的气氛降至冰点。
赵老板正缠得起劲,突然被人打断,抬头看见陆则衍,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是沈家那位刚回国的养子,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把他放在眼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是谁?别多管闲事,我跟沈小少爷说话呢。”
陆则衍没答他的话,声音低沉冷硬,字字清晰:“放手,离他远点。”
简简单单七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迫感扑面而来。赵老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转念一想,对方只是个养子,没必要怕,又壮着胆子说道:“我跟沈小少爷谈,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人,少手沈家的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陆则衍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冷意更甚,“沈氏的,按公司合同流程走,再在这里纠缠滋事,我立刻报警,或者联系你的方,让他们来评评理,你是如何扰沈氏继承人的。”
他语气平静,却句句戳中要害。赵老板不过是个小商户,若是真闹到报警,或是被方知晓,他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看着陆则衍冰冷的眼神,赵老板心里发怵,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人,脸上挂不住,只能悻悻收回手,嘴里嘟囔着“不识好人心”,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直到赵老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遭的议论声才渐渐散去,店里的店员也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陆则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没有多余的苛责。
危机解除,沈知予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靠在玻璃上,微微喘着气。刚才的僵持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心头的慌乱还未平复。
陆则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知予,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褪去了刚才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沈知予抬眸看向他,阳光落在陆则衍身上,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刚才那副冷硬护着他的模样,还清晰印在眼前。他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我没事,谢谢你。”
若不是陆则衍恰好出现,他不知道还要被纠缠多久,想到刚才自己的无措,他又有些懊恼,垂下眼眸,不敢看陆则衍的眼睛,觉得自己太过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陆则衍看出了他的窘迫与不安,没有多问刚才的纠缠细节,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轻而稳,带着安抚的意味:“这里人多杂乱,别一个人待在这儿,我送你回去。”
他的动作克制有礼,没有半分逾矩,却给了沈知予足够的安全感。沈知予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任由陆则衍扶着他,慢慢走出店铺,往路边停车的地方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却没有丝毫尴尬。陆则衍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沈知予的节奏,走在他外侧,将车流与人流隔开,默默护着他。
路过街边的便利店时,陆则衍停下脚步,让沈知予在原地等着,自己快步走进店里,没过多久,拿着一瓶温好的柠檬水走出来,递到他手里:“喝点温水,缓一缓。”
沈知予接过水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刚才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平复下来。他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温凉的水滑过喉咙,舒服了许多。
走到车边,陆则衍替他拉开车后门,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门框上方,怕他碰头,等他坐好后,轻轻关上车门,随后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沈知予坐在后座,看着前排陆则衍的侧脸,他专注地开着车,神情平静,刚才那股冷冽的气场早已收敛,恢复了平里的淡然。
沈知予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从父亲离世到现在,每次他遇到麻烦、陷入窘境,陆则衍总会恰好出现,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挡掉所有刁难与纠缠,从来不多说什么,也从不邀功。
不管是老宅里的亲戚刁难,还是街头的无赖纠缠,只要有陆则衍在,他就觉得格外安心。
他以前总觉得,陆则衍回国是另有目的,可一次次的相处,一次次的守护,都让他愈发确信,这个人是真心待他好,真心护着沈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知予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语气里没了往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
“去公司处理事务,路过看到。”陆则衍简洁回道,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见他气色缓和了些,才继续说道,“往后别一个人出门,至少让林舟跟着,外面人杂,不安全。”
语气是平淡的叮嘱,却藏着真切的关心。沈知予闻言,耳微微有些发烫,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陆则衍这种无声的守护与温柔叮嘱,远比刻意的讨好更能打动他。
车子缓缓驶进老宅,停在庭院门口。陆则衍停好车,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替他开车门,扶着他下车,一路将他送到主宅门口。
张妈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两人一起回来,连忙上前:“小少爷,陆先生,你们回来了。刚才可算担心死我了,小少爷一个人出门,我一直悬着心。”
张妈忠满心满眼都惦记着沈知予的安危,此刻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张妈。”沈知予笑了笑,语气温和,“在街上偶遇陆则衍,他送我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妈连连点头,看向陆则衍的眼神里满是感激,“陆先生,真是多亏了你,总是这么照顾我们小少爷。”
陆则衍淡淡摇了摇头,没有多言,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叮嘱道:“回去歇着,别再胡思乱想,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他还有公司的事务没处理完,不能久留。
“陆则衍,”沈知予忽然开口叫住他,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之前的事,也麻烦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陆则衍说这么多感激的话,没有骄矜,没有客套,只有真切的谢意。
陆则衍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点头:“无妨,照顾好自己。”
说完,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
沈知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才转身走进屋里。
张妈看着他的神情,笑着说道:“陆先生是个实在人,对小少爷是真心实意的,有他在,小少爷就能少受点委屈。”
沈知予没说话,只是心里清楚,张妈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