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的烧退得彻底，精神也一好过一。
老宅里的白幡经风一吹，边缘褪得发毛，管事的佣人悄悄按习俗换了新的，素白里掺了点浅灰，悲戚的氛围稍稍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渐忙碌的家事与公司收尾。
这天上午，沈知予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账目清单。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父亲生前打理的几处房产与，字里行间全是专业术语，看得他头直发昏。
他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小少爷，公司报表、税务明细这些东西，连碰都没碰过，如今父亲不在了，这些事终究要落到他头上。可盯着看了快半小时，除了认出几个数字，其余的一概看不懂，只觉得眼前的字都在打转。
“小少爷，要不歇会儿吧？”林舟端着一杯温蜂蜜水走进来，忠心值八十八，野心值七，是父亲特意给他安排的贴身侍卫，为人稳重，一直忠心护主。他见沈知予揉着太阳，脸色发白，心疼得不行，“这账目太费神，您刚退烧，别把身子再累坏了。”
沈知予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看不懂，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条款。父亲以前怎么就愿意天天对着这些东西？”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茫然。从前他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如今却要扛起整个沈家，光是这一叠账目，就足以让他手足无措。
林舟刚想安慰几句，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陆则衍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西装，领带微松，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沉稳，刚进门，目光就落在沈知予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在看账目？”
沈知予抬头看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随即又放松下来。经过之前的风寒与相处，他再也不会对陆则衍冷言冷语，也不会刻意刁难。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能随意撒娇的地步，他还是端着几分沈家嫡子的架子。
“嗯。”他轻应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清单，“这些东西太复杂，我看不懂。”
陆则衍走到他身边，俯身拿起那份清单，扫了一眼标题，随即放在桌上，又从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更厚的资料，放在沈知予面前：“这个给你。”
沈知予疑惑地拿起资料，翻开一看，瞬间愣住了。
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每一项账目都用红笔标注了重点，原本晦涩难懂的条款，被拆成了简单的几句话，旁边还附了注释，解释得清清楚楚。比如哪处房产的租客到期，哪笔的分红时间，甚至连后续该如何处理，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沈知予抬眸看向陆则衍，眼里满是惊讶。
“我早上去公司前整理的。”陆则衍站在桌旁，声音平静，“伯父生前的账目，我都梳理过一遍，按类别分好了，你看这部分是老宅相关的，这部分是，都标了重点，不会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还有看不懂的地方，我下午过来给你讲。或者现在，我们一起看。”
沈知予看着那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心里忽然一暖。
他知道，陆则衍肯定是为了他，特意熬夜整理的。不然以父亲的严谨，账目本就不会太乱，也不需要这般细致的拆分与注释。
“麻烦你了。”沈知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没有了往的骄矜与疏离。
“不麻烦。”陆则衍淡淡回道，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先看老宅的这部分，你记不记得，伯父之前说过，要把东院的老房子翻修，给你做书房？”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沈知予跟着他的指引，一点点看下去，原本晦涩的账目，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陆则衍讲得耐心细致，遇到他皱眉卡壳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更简单的话解释，直到他听懂为止。
两人挨得很近，沈知予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墨水味。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勾勒出温馨的轮廓。
林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他心里清楚，自从陆则衍回来，沈家的局面才稳住，小少爷也终于有了依靠。有陆先生在，小少爷往后的子，不会太难。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沈知予不仅看懂了原本的账目，甚至还能自己梳理出几项简单的后续处理方案。他合上资料，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眼花的感觉消失了不少，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原来这些账目也没那么难。”他笑着说道，眼里泛起了亮光，“都是你整理得好，不然我肯定看不完。”
陆则衍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容，眼底的淡漠柔和了几分，轻轻点头：“你很聪明，一点就通。”
简单的一句夸奖，却让沈知予的耳微微发烫。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因为听懂了账目，而这么开心。
“对了，”沈知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陆则衍，“公司那边，是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不用总陪着我，去忙你的吧。”
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陆则衍的正事。经过这些子的相处，他看得出来，陆则衍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公司的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公司的事，上午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陆则衍回道，“下午的行程，是和几位方谈细节，我已经安排好了时间，晚点过去就行。现在，先陪你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沈知予一怔。
他知道，陆则衍回国后，接手了父亲的公司，每天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可他却宁愿抽出时间，陪他这个连账目都看不懂的小少爷，一点点梳理，也没有丝毫抱怨。
“不用……”沈知予刚想拒绝，就被陆则衍打断。
“没事。”陆则衍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你刚退烧，身体还虚，不能太累。我们慢慢看，不急。”
指尖相触的一瞬，沈知予的指尖微微一颤。
陆则衍的手微凉，而他的手还有些病后的温热。那一点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他心里暖暖的，连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他轻声应道，低头继续看资料。
下午，陆则衍果然去了公司。
沈知予独自在书房里，按照陆则衍整理的资料，继续梳理账目。有了之前的基础，这次他看得顺利多了，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拿出手机，给陆则衍发消息。
几乎是秒回。
陆则衍的回复永远简洁明了，几句话就把问题讲得清清楚楚，偶尔还会发一张标注好的图片，让他看得更明白。
傍晚时分，陆则衍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一进门，就看见沈知予趴在书桌上，似乎有些累。
“怎么趴在这里？”陆则衍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他起来，“累了就去床上躺会儿，别趴着，对颈椎不好。”
沈知予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着他手里的蛋糕盒，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
“路过甜品店买的，你小时候爱吃的芒果慕斯。”陆则衍将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蛋糕，上面铺着厚厚的芒果果肉，看起来香甜诱人。
沈知予从小就爱吃芒果慕斯，父亲知道后，经常让人从国外订。后来他大了，就很少吃了。没想到，陆则衍竟然还记得。
“你怎么记得我爱吃这个？”沈知予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意也漫上心头。
“小时候你总拉着我去吃。”陆则衍淡淡回道，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记得，小时候沈知予每次去甜品店，都会点一份芒果慕斯，然后偷偷塞给他，说：“陆则衍，这个给你，我吃不完。”
明明是自己爱吃，却总找借口给他。
沈知予没再说话，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蛋糕的甜度刚好，芒果的清香在舌尖萦绕，让他连来的疲惫与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陆则衍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见他吃得开心，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吃完蛋糕，沈知予主动提出，要和陆则衍一起去公司看看。
“我想学着处理公司的事，不能总麻烦你。”他认真地说道，“我已经看了账目，也想看看公司的实际运作，这样才能快点成长，帮你分担。”
陆则衍看着他眼里坚定的光芒，心里欣慰不已，点了点头：“好。不过，公司的事可能会很枯燥，你要是累了，随时告诉我。”
“我不累。”沈知予用力点头，眼神明亮。
当晚，沈知予跟着陆则衍去了公司。
他第一次走进父亲的办公室，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心里一阵酸涩。陆则衍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无声的支持。
办公室里的文件堆积如山，陆则衍将一部分简单的报表拿给沈知予，让他学着看。沈知予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请教。陆则衍一边处理自己的工作，一边耐心解答，偶尔还会结合实际案例，给他讲解。
夜深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陆则衍看在眼里，停下手中的工作，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休息。公司的事，明天再看。”
“可是我还没看完……”沈知予有些不甘心。
“没关系。”陆则衍将文件整理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学习是循序渐进的，不能急于求成。明天我把重点内容再给你整理一份，我们慢慢来。”
沈知予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一软。他知道，陆则衍比他更累，却还在陪着他，教他学习。
“好。”他乖乖应道。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沈知予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暖暖的。他忽然觉得，有陆则衍在身边，好像一切都没那么难了。
回到老宅，张妈已经备好了宵夜。陆则衍亲自给沈知予盛了一碗小米粥，看着他喝完，才让佣人去收拾。
“早点休息，晚安。”陆则衍站在卧房门口，轻声说道。
“晚安。”沈知予回了一句，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期待。
他期待着，明天的学习，也期待着，和陆则衍一起，一点点撑起这个家。
而卧房门外，陆则衍站了许久，才轻轻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