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的会议收尾得比预想中利落,陆则衍一手把控节奏,将所有棘手的人事安排一一落定,临走前,他又替沈知予挡掉了三个试图攀关系、套近乎的方,这才跟着车队返回老宅。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暮色已四合,廊灯一盏盏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沈知予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
今天在公司的场面太过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沉,连带着眼皮都在轻跳。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陆则衍,那人正垂眸翻阅着今天的会议纪要,指尖划过纸张时,骨节分明的手在暖黄的车内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一路回来,车厢里的气氛都很安静,没有了往的疏离戒备,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陆先生,”沈知予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紧张中抽离出来的沙哑,“今天在公司,那些文件……你都备份了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对方,又像是怕自己问得多余,但心底那份想要掌控局面的念头,却让他不得不开口确认。
陆则衍翻页的手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稳无波:“嗯,三份。一份给律师存档,一份我随身带,一份整理好发给陈总监核对。”
“那就好。”沈知予轻轻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有小时候留下的一道旧疤,今天在会议室里坐得太久,隐隐有些发疼。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裤腿,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却偏偏被陆则衍抓个正着。
“膝盖旧伤疼了?”陆则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缩回了腿,轻咳一声:“还好,老毛病了,坐久了就有点酸。”
话刚说完,车子便稳稳停在了主宅门口。林舟率先下车,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候在一旁,替两人挡开了飘落的细雨。
“进屋吧,李厨炖了冰糖雪梨,润喉。”陆则衍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仰头看向沈知予,伸手替他撑住了伞沿。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次。沈知予看着那只悬在自己头顶的手,掌心宽大温热,伞面压得很低,刚好将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爽的阴影里。
而陆则衍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了雨丝中,深色的西装肩头很快洇湿了一片浅痕。
“你往那边点,都淋湿了。”沈知予连忙伸手去推伞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
“无妨。”陆则衍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两人并肩往正厅走,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踏入正厅,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甜香扑面而来。李厨早已端着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候在那里,看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小少爷,陆先生,快歇歇脚,喝碗热乎的。”
“辛苦李厨了。”沈知予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喝了一口,甜润的梨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路的寒气与疲惫驱散得净净。
陆则衍也端起一碗,却没急着喝,而是放在一旁,转头对陈叔吩咐道:“陈叔,去把医药箱拿来,给小少爷上点膏药。”
陈叔应了一声,快步去了书房。
沈知予嘴里含着梨肉,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食的小仓鼠,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用特意上药,歇会儿就好了。”
“不行。”陆则衍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却又没让人生厌,“旧伤不养,阴雨天会更严重。以后每天睡前都要热敷十分钟。”
沈知予被他盯得没了办法,只好乖乖点头:“知道了,听你的。”
陈叔很快拿来了医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药品,还有沈知予小时候常用的薄荷膏。陆则衍坐在沙发上,让沈知予把腿放在自己腿上,拆开包装,拿出药膏。
沈知予有些不自在,耳发烫,想把腿收回来:“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了一天,也累了。”
“别动。”陆则衍按住他的脚踝,指尖触碰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动作轻柔却有力,“药膏要体温化开才有效。”
沈知予只好僵在原地,任由他处置。他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陆则衍的侧脸与交叠的双腿上。男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涂抹药膏时动作细致温柔,每一下都精准落在酸痛的位上,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轻喟叹出声。
“小时候摔的?”陆则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混在客厅里安静的氛围里。
“嗯。”沈知予小声应道,“大概五六岁吧,在院子里追蝴蝶,摔进了花坛里,磕破了。”
“那时候我也在。”陆则衍淡淡说道,“我把你抱回来的,还替你擦了药。”
沈知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太小,记不住事。”陆则衍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只记得你哭得很大声,说膝盖疼,要吃糖。”
沈知予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挠了挠鼻尖,有些尴尬:“我那时候那么丢人啊?”
“不丢人。”陆则衍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很可爱。”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沈知予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陆则衍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忽然就塌了一角。
原来,在他还懵懂无知的童年里,这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替他擦过眼泪,抱过那个狼狈哭泣的他。而他却一无所知,甚至还曾对他心存戒备,言语相向。
“那时候……你怎么会在我家?”沈知予犹豫着问出了口,这是他心底一直存着的疑惑。关于陆则衍的身世,父亲从未详细说过,只知道是自家收养的孩子。
陆则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涂抹着药膏:“伯父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话很轻,却透着沉甸甸的感恩与深情。沈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冷冽沉稳的男人,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可他又不敢深问,怕触碰对方的伤疤。
药膏敷完,陈叔又拿来了热毛巾。陆则衍替沈知予热敷了几分钟,直到那片旧伤处泛起明显的红热,才停了手。
“好了,去睡吧,早点休息。”陆则衍站起身,收拾好医药箱,“明天我带你去公司熟悉一下各部门的流程,不能总让我代劳。”
“嗯。”沈知予乖乖应下,跟着陆则衍起身。
两人并肩往二楼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路过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时,沈知予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先生,”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问你吗?”
这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默契与距离,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
陆则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壁灯的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看着沈知予眼底那点坦诚的期待与依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后颔首,声音低沉而温柔:“随时。”
“不管是公司的事,还是宅院里的琐事,或是……你心里想不通的事,都可以。”
沈知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用力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好。”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了任何疑虑与戒备。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想要辅佐他,想要教他,想要陪他一起撑起这片天。
回到各自的房间,沈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他拿起枕边的一本相册,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里面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他大概五六岁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笑得一脸傻气,而他身旁,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眉眼冷冽,却微微弯着嘴角,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
那是小时候的陆则衍。
沈知予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心里暖洋洋的。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就埋下了伏笔。
他忽然觉得,父亲的离去虽然让他痛不欲生,但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比如,陆则衍对他的真心,对沈家的忠诚。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小少爷了,他是沈家的继承人。而陆则衍,将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想着想着,沈知予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丝满足与安心,缓缓进入了梦乡。
而隔壁的书房,陆则衍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的是今天从沈知予房间里拿来的那份旧相册。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两人的合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十几年了,从他被沈父带回沈家,第一眼看见那个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沈知予开始,他的心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他默默守着,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软糯的小团子,长成一个傲娇的少年。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以养子的身份,远远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