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赢了。理所当然地赢了。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在石台上画出的黑色河流吞没了所有人的防御——霍去尘的左臂彻底断了,木质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绵绵的白色裙子沾满了灰,银色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阿锦被苏晚棠护在怀里,但它的草帽不见了,不知道被黑色的河流卷到了哪里;裴惊寒的折扇裂了一道缝,沈清渡的白发断了几缕;巫璟的蛊虫死了一大半,言寂的脸色比纸还白。
但他们都活着。
因为言寂的那个“停”字,因为萤萤接住了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因为殷无邪在最后关头收回了刀。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松开的。长刀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石台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暗淡了下去,像一条蛇失去了它的毒牙。殷无邪跪在石台上,哭了很久。两个声音同时哭,男声和女声叠在一起,像两把不同音调的古琴被同时拨动,但这次不是和谐,不是刺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第一场雨、第一次洪水泛滥的声音。
全场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没有人上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需要鼓掌和喝彩的战斗。这不是战斗。这是一个人把藏了很多年的、压了很久的、从来不敢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了。
哭完之后,殷无邪站起来,捡起长刀,回腰间。那双一黑一金的眼睛扫过全场,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虚无,而是空。像一个刚被倒空了的杯子,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但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了。黑白两色的长袍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广场的人群里。
沈渡舟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霍去尘站在他旁边,左臂的断口还在往外掉木屑,但他没有低头看,黑色的琉璃珠一直看着殷无邪消失的方向。
“去尘。”沈渡舟说。
“嗯。”
“你的手臂。”
霍去尘低头看了看。“断了。”
“你不疼吗?”
“不疼。”
“我疼。”沈渡舟说,声音有点哑,“看到你断了,我疼。”
霍去尘想了想,伸出右手,放在沈渡舟的头顶。“渡修。”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湿意回去。“修。回去就修。”
那天晚上,沈渡舟在宿舍里修霍去尘的左臂,修到半夜。左臂不是普通的断裂——黑色的河流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虚无”。被虚无碰到的东西,不是碎了,不是裂了,而是“不存在”了。霍去尘左臂的断口处,木头不是碎成粉末,而是消失了。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过,但切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不是被切掉的,是“没有”了。沈渡舟看着那个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的断口,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修。他学过修补裂痕、填补凹痕、加固关节、重绘符文,但他没有学过修补“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就是不存在,你没有办法把不存在的东西变回存在。
他坐在地上,抱着霍去尘断掉的左臂——不,是抱着霍去尘的左臂断口处,脸埋在霍去尘的肩膀上,肩膀在抖。
“渡。”霍去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的、一字一顿的,“不哭。”
“我没哭。”
“你在抖。”
“那是冷的。”
“现在是夏天。”
沈渡舟不说话了。他就那样抱着霍去尘,抱着那具断了一只手臂的、满身裂痕的、被虚无侵蚀过的木头身体,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宿舍里的油灯烧了一整罐油,久到霍去尘的右手从头顶移到了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渡。”霍去尘说。
“嗯。”
“左臂,不用修。”
沈渡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
“因为渡在。右手在。就够了。”
沈渡舟看着霍去尘那双黑色的琉璃珠,看着珠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红红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血痕。难看死了。但霍去尘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不够。”沈渡舟说,“一只手不够。你要有两只手。一只手牵我,另一只手摸我的头。两只都要。少一只都不行。”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那修。”
“我不会修。”
“渡会。”
“我不会。”
“渡会。”霍去尘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的数学定理,“渡什么都会。”
沈渡舟看着他那张歪歪扭扭的木头脸,看着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黑色琉璃珠,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一点点甜蜜和一点点酸涩的笑。
“行。”他说,“我什么都会。我明天就去学怎么修‘不存在’的东西。学不会就不吃饭。”
他顿了顿。
“你监督我。”
“好。”霍去尘说,“渡不吃饭,我也不吃饭。”
“你本来就不吃饭。”
“那渡不吃饭,我就不说话。”
沈渡舟愣了一下。“你会憋死的。”
“木头不会憋死。”
“我会憋死。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会憋死。”
霍去尘想了想。“那我说话。”
“说。”
“渡。”
“嗯。”
“渡。”
“嗯。”
“渡。”
沈渡舟笑了。他笑着把脸重新埋进霍去尘的肩膀,这次没有抖。因为他知道,左臂会修好的。不是因为他现在会修,而是因为他会去学。他会找到办法,把“不存在”的东西变回存在。就像他把一堆旧木头变成了一个有灵魂的傀儡一样。他做得到。他一定做得到。
第二天,殷无邪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沈渡舟在兽鸣城的集市上买修补材料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不是普通的目光——那种被盯上的、后背发凉的、像是被什么猛兽从暗处注视着的感觉。他猛地转过头。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白两色长袍的身影。一半白一半黑,一半女一半男,一黑一金的眼睛正看着他。
殷无邪。
沈渡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把霍去尘挡在身后——霍去尘的左臂还断着,用布条吊在前,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殷无邪看着沈渡舟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你的傀儡,手臂断了。”男声说。“被我的刀砍的。”女声接上。“你不恨我吗?”两个声音同时问。
沈渡舟看着那双一黑一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冰——不是之前那种厚厚的、千年的、底下什么都没有的冰,而是薄了一些的、底下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游动的冰。
“不恨。”他说。
“为什么?”男声问。“为什么不恨?”女声问,“我伤了你的傀儡。你的——老婆。”那个“老婆”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沈渡舟的手指收紧了,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伤他的时候,不知道我在乎他。现在你知道了。下次你不会伤他了。”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没有下次了。”沈渡舟说,“下次你再伤他,我会了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殷无邪那双一黑一金的眼睛里,冰层裂了一道缝。不是愤怒的裂缝,不是恐惧的裂缝,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捕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痒、不痒但怪、不怪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裂缝。
“你不了我。”男声说。“你太弱了。”女声说。
沈渡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不了殷无邪。他知道。殷无邪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他说“我会了你”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有人伤害霍去尘,他会拼命。拼不过也要拼。拼到死也要拼。这个事实,不需要“能不能”来证明。
殷无邪看着沈渡舟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稳定的、不灭的火,嘴角的刀锋弧度消失了。不是变柔和了,而是——收起来了。像一把刀被回了鞘里,刀刃还在,但你看不到了。
“无聊。”男声说。“走了。”女声说。
殷无邪转身,走进街角的阴影里,消失了。沈渡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转头看向霍去尘。霍去尘正看着殷无邪消失的方向,黑色的琉璃珠里有光在闪。
“去尘。”
“嗯。”
“他在跟踪我们。”
“嗯。”
“你不怕?”
霍去尘想了想。“他不可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沈渡舟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霍去尘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东西了。之前没有。”
从那天起,殷无邪开始了他的“跟踪”。不是偷偷摸摸的、躲在暗处的那种跟踪——他本不躲。他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看几秒钟,然后说一句“无聊”或者“幼稚”或者“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猴子”,然后转身离开。他会出现在沈渡舟修傀儡的时候,站在门口,双手抱,一黑一金的眼睛盯着沈渡舟的手,看他怎么用木胶填补裂痕、怎么用砂纸打磨表面、怎么用符文笔重绘回路。看很久,一句话不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会出现在苏晚棠给绵绵梳头的时候。绵绵的头发是绣上去的银线,梳不乱的,但苏晚棠每天都梳,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殷无邪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苏晚棠的手指在绵绵的银发间穿梭,看着绵绵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看着阿锦趴在一旁、草帽歪歪斜斜的、线缝眼睛里映出这一幕。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他会出现在裴惊寒和沈清渡并肩散步的时候。裴惊寒的折扇修好了,扇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缝,但他没有换新的,因为“这道裂缝是清渡帮我挡刀的时候留下的,我要留着”。沈清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裴惊寒的手指。殷无邪站在远处,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是血肉的、温热的、影帝的手,一只是木质的、冰凉的、傀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肉麻”,转身离开。
他会出现在巫璟和言寂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巫璟的辫梢铃铛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响,言寂的肩膀上趴着萤萤,小小的蛊虫体内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殷无邪站在更远的屋顶上,看着那一点银白色的光,看着巫璟靠在言寂肩膀上、言寂的手放在巫璟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冷吗”,转身离开。
他每次出现,都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无聊。”“幼稚。”“浪费时间。”“肉麻。”“不冷吗。”——不冷吗?三个字,不是嘲讽,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定义的、像是关心但不想被当成关心的、说了就后悔但不说又憋得慌的、奇怪的东西。
第一次说“不冷吗”的时候,巫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冷。”他说,“言寂的肩膀很暖和。”言寂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巫璟的手。殷无邪看着那两只握紧的手,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跑。
苏晚棠第一个发现了殷无邪的“规律”。他每次出现的时间都不长,但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三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从两天一次变成一天一次,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好几次。有时候是在集市上,有时候是在演武场边,有时候是在宿舍门口,有时候是在屋顶上。他像一只流浪猫,被投喂了一次之后,就记住了这个地方,每天都会来,但不会靠近。就站在远处,看着。你以为他要走了,他又回来了。你以为他要靠近了,他又退后了。
“他在嘛?”苏晚棠问沈渡舟。他们正坐在兽鸣城北面的小山丘上看星星——这是他们最近的固定活动,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但沈渡舟和苏晚棠几乎每次都到。绵绵坐在苏晚棠膝盖上,阿锦趴在绵绵旁边,霍去尘坐在沈渡舟身边,银鳞异形站在山丘边缘,面朝山下,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沈渡舟想了想。“他在观察我们。”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为什么开心。”
苏晚棠皱了皱眉。“开心需要理由吗?”
“对他来说,需要。”沈渡舟说,“他从来没有开心过。他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没有理由’也可以开心。所以他观察我们,想找到那个‘理由’。找到了,他就可以复制。复制了,他就可以开心。”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绵绵,看着绵绵淡紫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宝石。“他找不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因为开心的理由不是‘东西’。不是找到就能复制的。开心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星星在天上,风在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这样。没有理由。”
沈渡舟点了点头。“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所以他只能看。看我们在这里,看星星在天上,看风在吹,看我们看着彼此。他想从这些‘看’里,找到那个‘理由’。”
苏晚棠叹了一口气。“好可怜。”
“嗯。”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
沈渡舟想了想。“怎么帮?”
苏晚棠想了想,也不知道。她没有帮过一个不相信感情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帮。她只知道,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吃过糖,你没有办法用语言告诉他糖是什么味道。你只能把糖递给他。他吃不吃,是他的事。
“下次他来的时候,”苏晚棠说,“我给他一颗糖。”
殷无邪第二天就来了。
他出现在山丘下,站在一棵松树的阴影里,黑白两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一黑一金的眼睛看着山丘上的人——沈渡舟在修霍去尘的左手,苏晚棠在给绵绵梳头,阿锦在数星星,银鳞异形站在边缘面朝山下。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棠给绵绵梳完了头,久到沈渡舟修好了霍去尘左手的一个小关节,久到阿锦数到了第三百七十二颗星星。
然后苏晚棠站起来,走下山丘。
殷无邪看着苏晚棠朝他走来,身体微微绷紧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一只流浪猫看到有人靠近时、不确定对方是要投喂还是要驱赶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
苏晚棠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不是普通的糖——是兽鸣城特产的一种糖果,用蜂蜜和坚果做的,外面包着一层金箔纸,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给你。”苏晚棠说。
殷无邪看着那颗糖,看着那颗在星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箔纸包着的、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他没有伸手。男声和女声都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一黑一金的眼睛看着那颗糖,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让人不知所措的东西。
“吃吧。”苏晚棠说,“甜的。”
殷无邪的嘴唇动了一下。男声想说什么,女声也想说什么,但都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从苏晚棠的掌心里拿起了那颗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捏碎了,又像是怕被烫到。
他没有吃。把糖握在掌心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跑。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黑白两色的长袍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丘下的黑暗中。
“他走了。”她说。
绵绵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他会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握得很紧。”绵绵说,“像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殷无邪第二天又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了“礼物”。不是真正的礼物——他没有“送礼物”这个概念。他带来的是——战斗。他突然出现在沈渡舟面前,拔出长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沈渡舟本能地躲开,霍去尘用仅存的右手挡住了刀锋,木质的掌心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木屑飞溅。
“你有病啊!”沈渡舟喊道。
殷无邪收回刀,一黑一金的眼睛看着沈渡舟,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刀锋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生疏的、更笨拙的、像是在模仿什么但模仿得不像的、奇怪的东西。
“你的反应太慢了。”男声说。“你的傀儡太弱了。”女声说。“你们需要练习。”两个声音同时说,“我帮你们练习。”
说完,转身走了。沈渡舟站在原地,看着霍去尘右手掌心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又看着殷无邪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嘛?”他问霍去尘。
霍去尘看着自己掌心的口子。“他在送礼物。”
“送礼物?他用刀砍你,叫送礼物?”
“嗯。”霍去尘说,“他砍我的时候,收力了。刀锋碰到我掌心的时候,只有三成力。他不想伤我。他想——他想和我们玩。”
沈渡舟沉默了。他想起苏晚棠说的“像一只流浪猫”。流浪猫不会说“我想和你玩”。流浪猫会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抓你一下,然后跑掉。跑远了,回头看你一眼,看你会不会追上来。你不追,它就再来抓你一下。追了,它就跑得更快。不是不想被追到,而是——不知道被追到之后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殷无邪的“战斗拜访”成了常。他每天都会出现在不同的人面前,拔出长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然后收力,然后说一句“太弱了”或者“太慢了”或者“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猴子”,然后转身离开。但每次离开之后,他都会在某个角落偷偷观察,看他们有没有进步,看他们有没有被他“训练”得更好。他看到沈渡舟的闪避速度变快了,看到霍去尘的右手更灵活了,看到苏晚棠学会了用红裙子的裙摆挡住刀风的余波,看到绵绵能在刀光中抱着阿锦毫发无伤地穿梭,看到裴惊寒的折扇开合更快了,看到沈清渡的白发能在刀风中精准地缠住刀锋然后松开,看到巫璟的蛊虫能在刀光中凝聚成更坚固的形状,看到言寂的“停”字施咒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看到这些,嘴角会弯一下——不是刀锋的弧度,不是嘲讽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柔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被点亮了的、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弧度。然后他会收起刀,说一句“还行”或者“勉强”或者“比昨天强了一点点”,然后转身离开。那个“一点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巫璟开始给殷无邪带吃的。不是刻意地“投喂”,而是——他每次在集市上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多买一份。一份给言寂,一份给殷无邪。言寂的那份他会亲手递给言寂,殷无邪的那份他会放在殷无邪经常出现的那个角落里,用油纸包着,上面压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殷无邪第一次看到油纸包的时候,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他以为是陷阱,以为是毒药,以为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巫蛊之术。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纸包被风吹得沙沙响,久到油纸里的食物凉了,久到他终于走过去,蹲下来,揭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糯米糕。白色的,软软的,上面撒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撮芝麻。南方山地的做法,巫璟家乡的味道。殷无邪看着那块糯米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吃完了整块糕。吃完之后,他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那块油纸出现在巫璟的展示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刚熨过的布。上面放着一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蛋一样的白色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不是“谢谢”,不是“好吃”,而是——“甜的。”
巫璟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石头收进怀里,把纸条叠好,和石头放在一起。
“言寂。”他说。
“嗯。”
“他吃到甜的了。”
言寂看着巫璟怀里的石头和纸条,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不是冰,而是更硬的、更顽固的、像是什么被冰封了很久终于见到了阳光的东西。
“嗯。”他说,“他吃到了。”
裴惊寒给殷无邪送了一把折扇。不是他用的那种高级货,而是一把普通的、集市上买的、扇面上画着竹子的、几文钱一把的折扇。他在殷无邪经常出现的那个角落里放了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折扇,折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夏天了。热。”
殷无邪看到折扇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反复了很多次。扇面上的竹子在他一开一合间像活了一样,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把折扇进腰间,和长刀并排着。一把刀,一把扇。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一一生。
他没有说谢谢。但第二天,裴惊寒的宿舍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用黑纸糊的、扇骨是黑色的、扇面上用金粉画着一只凤凰的折扇。做工粗糙,金粉涂得不均匀,凤凰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翅膀一高一低,看起来像一只喝醉了的鸡。但裴惊寒看到那把扇子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他把那把歪歪扭扭的黑色折扇收进怀里,和那道裂缝的旧折扇放在一起。
“清渡。”他说。
沈清渡看着他。“嗯。”
“他画了一只凤凰。”
“嗯。”
“画得很丑。”
“嗯。”
“但它的眼睛在发光。”
沈清渡看着那把黑色折扇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凤凰,看着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里用金粉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光点。
“嗯。”他说,“在发光。”
言寂给殷无邪送了一句话。不是“送”,而是——“留”。一天夜里,殷无邪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言寂站在他身后,说了那个字。“留。”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那个字落下的瞬间,殷无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留”住了。不是被锁住,不是被定住,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在流走、流了很多年、快要流了、突然被一只手轻轻地挡住了、不让它再流了的那种感觉。
殷无邪转过头,看着言寂。一黑一金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但还没有烧起来、只是在冒烟、烟很细很轻、但确实在冒的光。
“你留住了什么?”男声问。声音不再低沉浑厚,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怕一大声就会把什么东西吓跑的轻。
言寂看着那双一黑一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你小时候的你自己。”他说,“那个还没有被当成怪物、还没有被所有人抛弃、还相信世界上有好东西的你自己。我把他留住了。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我帮你把他挖出来。一点点挖。可能很慢。可能需要很久。但我会挖。”
殷无邪的嘴唇动了。男声和女声都想说什么,但都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不是忍,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涌、涌到眼眶、被眼眶挡住了、出不来、只能红着的那种红。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从屋顶上离开。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言寂也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兽鸣城隐约的歌声。萤萤趴在言寂的肩膀上,发出银白色的、温暖的光,照亮了两张脸——一张苍白的、深灰色眼睛的、表情依然冰冷但不再疏离的脸,一张一半精致一半刚毅的、一黑一金眼睛的、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脸。
天亮的时候,殷无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男声说。“嗯。”女声说。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言寂。”
“嗯。”
“你的蛊虫,不丑。”
说完,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跑。但这一次,逃跑的背影不再僵硬,不再紧绷,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放松的、像是在逃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才那一整夜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因为怕一回头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的——逃跑。
言寂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冰冷的、疏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冰终于融化了、水开始流动了、花要开了的笑。
“嗯。”他说,“不丑。”
苏晚棠是最后一个被殷无邪“拜访”的人。不是因为殷无邪不想拜访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苏晚棠说什么。苏晚棠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太“满”了。她的身上全是感情。对绵绵的,对阿锦的,对沈渡舟的,对裴惊寒的,对巫璟的,对所有她认识的人的。她像一团火,烧得太旺了,殷无邪怕靠近会被烧伤。但他还是来了。
一天傍晚,苏晚棠在兽鸣城外的河边洗衣服——她坚持自己洗衣服,不是因为买不起新的,而是因为“绵绵的衣服必须由我洗,别人洗我不放心”。殷无邪站在河对岸的树荫下,看着苏晚棠蹲在河边,红裙子的下摆浸在水里,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战斗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绵绵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白色的裙子铺在石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阿锦趴在她旁边,草帽歪歪斜斜的,线缝眼睛看着河里的鱼。
殷无邪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棠洗完了绵绵的裙子,拧,展开,对着夕阳看了看有没有洗净。久到绵绵从石头上跳下来,帮苏晚棠把裙子叠好,放进篮子里。久到阿锦从石头上滚下来,滚到苏晚棠脚边,被苏晚棠一把捞起来放在头顶。然后殷无邪走过来了。不是从树荫下走出来的,而是从河面上走过来的——他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和新的涟漪碰撞、交织、消失。黑白两色的长袍在水面上像一面倒挂的旗帜,一黑一金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苏晚棠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是歪了一下头。“你要洗衣服吗?”
殷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洗。”
“那你来嘛?”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洗衣服。”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好笑的笑。“洗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殷无邪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傍晚的时候走到这条河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树荫下站那么久,为什么会在看到苏晚棠把绵绵的裙子举起来对着夕阳检查有没有洗净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走过去”。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男声?女声?还是——他的?他自己的?没有男声没有女声、不是“我们”而是“我”的——他自己的?
“苏晚棠。”他说。不是“我们”,不是男声和女声同时说,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沈渡舟从未听过的、单独的、不属于男也不属于女、不高也不低、不冷也不热、只是“人的声音”的声音。
苏晚棠的眼睛瞪大了。殷无邪也愣住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他们”的声音,而是“他”的声音。一个声音。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用一个人的声音说过话。他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该怎么说话。是大声还是小声?是快还是慢?是用男声的词还是用女声的词?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这次不是逃跑,而是——跑。真正的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白两色的闪电,从河面上掠过,从树荫下穿过,从夕阳下消失。苏晚棠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手里还拿着绵绵刚叠好的裙子。
“绵绵。”她说。
“嗯。”
“他刚才——说话了。”
“嗯。”
“一个人的声音。”
“嗯。”
“他以前从来不用一个人的声音说话。一直都是两个声音一起。男声和女声。‘我们’和‘我们’。从来没有‘我’。”
“嗯。”
苏晚棠低头看着绵绵。绵绵正仰着头看她,淡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红红。”
“嗯。”
“你听到了他的‘我’。”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把绵绵的裙子攥出了褶皱。“嗯。我听到了。”
“他在叫你。”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被击中了、不疼但麻、不麻但酸、不酸但说不出来的感觉。
“嗯。”她说,“他在叫我。”
那天晚上,殷无邪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沈渡舟在山丘上看星星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不是普通的目光——那种被盯上的、后背发凉的、像是被什么猛兽从暗处注视着的感觉。但这次不是猛兽。是猫。一只流浪猫,蹲在远处的树枝上,一黑一金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看着山丘上的人,看着他们坐在星空下,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牵手,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活着。
沈渡舟没有回头。他知道殷无邪在看他。他也知道殷无邪不会过来。但他知道殷无邪在。那就够了。
“去尘。”他说。
“嗯。”
“明天我们给无邪带一颗糖。”
“好。”
“两颗。”
“好。”
“三颗。”
“好。”
“你只会说好吗?”
霍去尘想了想。“好。很好。非常好。”
沈渡舟笑了。他笑着靠在霍去尘的肩膀上——那只右臂还在的肩膀上,左臂还断着,用布条吊在前。但没关系。一只手也够。一只手也可以牵他,一只手也可以摸他的头,一只手也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不让他被风吹走。
“去尘。”
“嗯。”
“你的左臂,我找到办法修了。”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什么办法?”
沈渡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书页泛黄发脆,像一碰就要碎掉。是他在万华会上从一个隐世家族的书摊上淘来的——《论“虚无”的修补与还原》。作者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但书的内容他翻了前三页就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这本书里说,‘虚无’不是‘不存在’,而是‘存在’的一种特殊状态。就像冰是水的特殊状态一样。只要找到正确的‘温度’,就能把冰变回水,把‘虚无’变回‘存在’。”
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霍去尘低头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复杂的符文图样,看了很久。
“渡看得懂?”他问。
“看不懂。”沈渡舟说,“但我会学。学不懂就学第二遍。第二遍不懂就第三遍。第三遍不懂就第一百遍。总有一天会懂的。”
他合上书,把书贴在口,看着霍去尘。
“因为你在等我修好。”
霍去尘看着他,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了星空、映出了月亮、映出了沈渡舟的脸。那张脸很瘦,眼眶下面有常年熬夜的乌青,嘴唇有点裂,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战斗留下的还是小时候磕的。不好看。但霍去尘觉得好看。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星空,不是月亮,不是任何一样东西。就是这张脸。
“渡。”他说。
“嗯。”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