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第一次听说“会武”这个词,是在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演武场上装模作样地控着一个最低级的木人傀儡。他的动作笨拙得令人发指——傀儡走了三步就摔了,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了。旁边的族弟沈渡远看得直摇头,小声对身边的人说:“都六年了,还是这个水平,真不知道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沈渡舟假装没听到。
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词。
“今年的会武,沈渡远哥你肯定能被选上吧?”说话的是另一个族弟,叫沈渡林,比沈渡舟小两岁,但灵识强度已经是沈渡舟的十倍不止。
沈渡远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还不知道呢。这次是六大世家联合会武,每个家族只选五个名额。我还差得远。”
六大世家联合会武。
沈渡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词。小时候,父亲曾经抱着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这是你曾祖父在会武上的英姿。渡舟,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在会武上为沈家争光。”
那幅画上,一个英武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一尊巨大的战斗傀儡,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台下万头攒动,所有人都在仰望着他。
那是沈渡舟对“荣耀”这个词最初的理解。
也是最后的理解。
后来他知道了,六大世家联合会武,是这片大陆上最盛大的年轻一代比试。每三年一次,由六大家族轮流主办。比试的内容不仅仅是傀儡师之间的对战,还包括灵识控、傀儡制作、符文铭刻等多个。获胜者不仅能获得丰厚的奖励,更重要的是,能为家族赢得无上的荣耀,为自己赢得整个大陆的认可。
沈渡舟曾经以为,自己也会站在那个高台上。
现在他知道,自己连被邀请的资格都没有。
当天晚上,他在地下室里翻了很久,终于从一堆旧报纸里找到了一张三年前的会武报道。报道上详细介绍了六大家族的传承和技能,那是他第一次系统地了解,除了沈家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和他一样“不正常”的人。
六大家族,各有所长。
沈家——傀儡师世家。以灵识控机关傀儡为核心技能,傀儡分为战斗型、辅助型、侦查型等多种类别,是六大家族中唯一专精“无机物控”的家族。
顾家——御兽世家。能与妖兽沟通并建立契约,驱使妖兽战斗。顾家人的灵识天生适合与有灵性的生物共鸣,这一点和沈家正好相反——沈家控死物,顾家驾驭活物。
陆家——符箓世家。以符文和阵法见长,能在瞬间绘制出各种功能的符箓,攻击、防御、辅助、封印,应有尽有。陆家子弟随身携带朱砂和符纸,战斗时漫天符箓如蝴蝶飞舞,煞是好看。
楚家——医术世家。但不是普通的医术。楚家人能用灵识感知人体的经络和气血,以银针渡气,活死人肉白骨。传说楚家最顶尖的医者,甚至能让刚死不久的人起死回生。
百里家——咒术世家。这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家族。百里家的咒术神秘莫测,能通过言语、文字甚至眼神施咒,中咒者轻则行动受限,重则生死由人。百里家的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叶家——武者世家。和其他五家不同,叶家不修灵识,专修武道。他们的身体经过千锤百炼,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叶家子弟从小泡药浴、打木桩,练就一身钢筋铁骨。在六大家族中,叶家是唯一不需要“外力”的纯战斗家族。
六大世家,各有传承,各有骄傲。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有联姻,有结盟,有世仇,有利益交换。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而沈家,作为六大世家之首,一直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沈渡晏的出生让整个家族如此兴奋——一个天才继承人,意味着沈家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将继续保持领先地位。
至于沈渡舟?他只是一张旧报纸上的一个注脚,连被提起的价值都没有。
会武的消息在沈家内部引起了不小的动。
每个族人都想争取那五个名额。演武场上的练习比平时更卖力了,甚至连平时不怎么出现的长老们也频繁露面,像是在挑选好马一样打量着每一个年轻族人。
沈渡舟依然被排除在所有讨论之外。
没有人问他“你想不想参加”,甚至没有人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件事。他就是透明的,是空气,是地下室墙上的一块砖。
但他知道。
而且他想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的认知,哪怕他已经偷偷掌握了共鸣术,他的灵识强度依然是硬伤,正面战斗他绝对不是沈渡远那些人的对手。
他想去,是因为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十六年了。他的人生被压缩在一间地下室里,被压缩在沈家大宅的围墙之内。他见过的最远的风景,是从小黑屋到藏书阁那条月光下的走廊。
他想看看高台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看看那些来自其他家族的、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孤独。
“去尘。”他对着霍去尘说,“我们要出去一趟。”
霍去尘看着他,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油灯的光。
“去。”他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也是他用得最熟练的一个字。
“对,去。”沈渡舟笑了一下,“但是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要偷偷地去。”
他开始谋划。
会武的地点在顾家的领地——万兽山脉。从沈家到那里,骑马需要三天,坐马车需要五天。沈家的人会提前一周出发,届时大宅的守卫会松懈不少,因为大部分精锐都会被调去保护参赛队伍。
沈渡舟的计划很简单:等大部队出发后,他从地下室的暗道溜出去。是的,地下室有一条暗道——他在翻找藏书阁的时候发现的,是一条很久以前用来逃生的老通道,出口在沈家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他需要准备的只有三样东西:粮、水和霍去尘。
不,霍去尘不是“东西”。霍去尘是他要带去的“人”。
出发前的那几天,他每天都在和霍去尘练习“走路”。
霍去尘能走路,但那是在沈渡舟的灵丝控下。如果不用灵丝,他自己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倒。
沈渡舟不想在会武现场控霍去尘。那样太显眼了。沈家的灵丝在阳光下会泛出银白色的光,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正常人”的霍去尘,至少远远看去不那么扎眼。
“抬脚。”他扶着霍去尘的胳膊,像教一个孩子走路。
霍去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认真地、缓慢地抬起来。
“放下。往前迈。对,就是这样。”
一步,两步,三步。
霍去尘走了三步,然后身体一歪,朝旁边倒去。沈渡舟赶紧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沈渡舟的后背撞在花岗岩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因为霍去尘正压在他身上,那双琉璃珠眼睛正对着他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渡。”霍去尘说,“痛?”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我痛不痛?”
“痛。”霍去尘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沈渡舟伸手摸了摸霍去尘的脸。木质的,冰凉的,但此刻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不痛。”他说,“你在我身上,我就不痛。”
霍去尘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渡舟心跳漏了一拍的事。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了沈渡舟的口。
就像沈渡舟以前对他做的那样。
“心。”霍去尘说,声音闷闷的,从沈渡舟的口传来,“听到了。”
沈渡舟的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他不确定霍去尘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去尘。”他轻声说。
“嗯。”
“你以后要多贴我的口。”
“好。”
“每天都要。”
“好。”
沈渡舟闭上眼睛,感受着木质傀儡压在身上的重量。那种重量让他觉得踏实,觉得安全,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他不需要参加什么会武,不需要得到什么认可,不需要那些曾经抛弃他的人回心转意。
他只需要霍去尘。
永远只需要霍去尘。
但他还是要去会武。
因为霍去尘需要一个“正常”的身份。沈渡舟不能一辈子把他藏在地下室里。他要让霍去尘见见阳光,见见外面的世界,见见其他的——人。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出发的那天,沈家的大部队在清晨离开了。
沈渡舟听到头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马车轱辘声、马嘶声,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等了两个时辰,确认大宅里已经没有太多人留守,才打开了暗道的入口。
暗道在书架后面,是一扇伪装成石壁的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味。沈渡舟点了一盏小油灯,一手举灯,一手牵着霍去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暗道很长,大约走了两刻钟才看到尽头的光。
那是一丛茂密的竹林。暗道的出口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沈渡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石头推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一起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地下室的油灯虽然亮,但那不是阳光。阳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它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和油灯完全不同——油灯是死的,阳光是活的。
沈渡舟站在竹林里,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尘。”他说,“这是阳光。”
霍去尘站在他身边,也仰起了头。木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琉璃珠里映出了金色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阳……光。”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对。阳光。”沈渡舟睁开眼,转头看他,“好看吗?”
霍去尘沉默了两秒。
“渡。”他说,“好看。”
他说的不是阳光好看。
他说的是沈渡舟好看。
沈渡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拉着霍去尘的手,走进了竹林深处。
从沈家到万兽山脉,沈渡舟走了五天。
他不敢走大路,怕遇到沈家的人。他走的是乡间小道,穿村过镇,风餐露宿。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山洞或者破庙落脚。粮是提前准备的馒头和咸菜,水是从路边的溪流里打的。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出远门。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田里的稻子,山上的野花,路边叫卖的小贩,追着风筝跑的孩童。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但他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他有一种直觉——他会在这个旅程中遇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在村庄里,不是在集市上,而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五天的傍晚,他迷路了。
他本来应该沿着一条河往北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条岔路,等发现的时候,四周已经全是陌生的山林。天色渐暗,树林里开始响起各种奇怪的声音——虫鸣、鸟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窸窸窣窣。
沈渡舟不怕黑。他在小黑屋里待了六年,黑暗对他来说比光明更熟悉。
但他怕迷路。
他拉着霍去尘的手,在树林里转了很久,始终找不到出路。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过夜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不许动!再动我就把你的胳膊缝到腿上!”
沈渡舟愣了一下,循着声音走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了一块林中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子,红得像一团火。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也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她面前摆着一个布偶娃娃。
那是一个男娃娃,穿着小西装,戴着礼帽,脸上用线绣着五官,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它的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给人一种“活”的感觉。
女孩正拿着一针,在布偶娃娃的胳膊上缝着什么。她一边缝一边嘟囔:“让你乱跑,让你不听话,看我不把你的胳膊缝结实了。”
沈渡舟站在灌木丛后面,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个布偶娃娃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晃动,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动——它的头转了一下,朝着沈渡舟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有人来了。”它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一个被捏着嗓子说话的小孩,“红红,有人来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地看向沈渡舟藏身的方向。
沈渡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你好。”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迷路了。”
女孩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身后的霍去尘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
“你也有一个?”她站了起来,红裙子在暮色中像一朵盛开的花。
沈渡舟没听懂。“也?”
女孩指了指霍去尘。“活的。你那个也是活的。”
沈渡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下意识地把霍去尘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女孩。她怎么知道霍去尘是“活的”?她看到了灵丝?不可能,他没有用灵丝控霍去尘。
女孩看出了他的紧张,噗嗤一声笑了。
“别紧张,我又不会抢你的。”她弯腰把地上的布偶娃娃捡起来,抱在怀里,“我叫苏晚棠。这个是阿锦。我们也是活的——不对,阿锦是活的,我也是活的,我们都是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说话的方式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的,让人有点跟不上。
但沈渡舟听明白了。
她的布偶娃娃也是“活”的。
和他一样。
“你……”沈渡舟迟疑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苏晚棠歪了歪头,红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什么叫怎么做到的?他就是活的啊。我做的娃娃,当然会活。”
她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让一个布偶娃娃活过来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沈渡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又看向她怀里的阿锦。那个布偶娃娃正眨着眼睛看他——是的,眨眼睛,用绣上去的线缝的眼睛做出了眨眼的动作。
“你不是沈家的人?”沈渡舟问。
“沈家?”苏晚棠皱了皱鼻子,“不是。我是苏家的。你听过苏家吗?”
沈渡舟摇了摇头。六大家族里没有姓苏的。
“那就对了,因为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家族。”苏晚棠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卑,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我们家就我和我爷爷两个人。我爷爷说,我们家的本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传着传着就只剩我们俩了。”
“什么本事?”
苏晚棠把阿锦举起来,让它面对沈渡舟。
“赋灵。”她说,“给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灵魂。”
沈渡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赋灵。给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灵魂。
这和共鸣术何其相似。
但不一样。共鸣术是“唤醒”傀儡体内本就存在的灵识——或者说,是激发傀儡体内符文回路中残留的意识碎片,让它们自己“活”过来。而苏晚棠的赋灵,是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灵魂,把它注入一个布偶娃娃的身体里。
一个是唤醒,一个是创造。
前者需要傀儡本身有“底子”——那些符文、那些机关、那些精心设计的结构,都是为了容纳灵识而存在的。后者不需要。一个布偶娃娃,一团棉花,几块碎布,苏晚棠就能让它活过来。
沈渡舟不知道哪种更厉害。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和自己“同类”的人。
一个同样孤独的、和“活着的玩偶”生活在一起的人。
“你也是一个人吗?”他问。
苏晚棠的笑容淡了一些。“嗯。爷爷去年去世了。现在就我和阿锦。”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渡舟注意到她抱着阿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也是一个人。”沈渡舟说,“不,不是一个人。我有去尘。”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霍去尘。霍去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塑。但苏晚棠看向他的时候,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晚棠的眼睛又亮了。
“他叫什么名字?”
“霍去尘。”
“霍去尘?”苏晚棠歪着头念了两遍,“好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
“你是他什么人?”
沈渡舟犹豫了一秒。
“老公。”他说。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弯了腰,阿锦在她怀里也跟着笑——一个布偶娃娃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可爱。
“老公!”苏晚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他老公?那他是什么?你老婆?”
沈渡舟面不改色。“对。他是我老婆。”
苏晚棠笑得更厉害了。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沈渡舟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警惕,而是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比我更奇怪的人。”
“我不是奇怪。”沈渡舟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比较诚实。”
苏晚棠又笑了。
这一次,沈渡舟也跟着笑了。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不是对着霍去尘的那种温柔的、带着占有欲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笑。
暮色降临,苏晚棠生了一堆火。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火堆旁边,阿锦坐在苏晚棠的膝盖上,霍去尘坐在沈渡舟的身边。火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橙色。
他们聊了很久。
苏晚棠今年也是十六岁,比沈渡舟小两个月。她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在一个叫青木镇的地方,爷爷教她赋灵术,她学会了就给各种东西注入灵魂——布偶、石像、甚至是田里的稻草人。但后来爷爷去世了,她一个人待不下去了,就出来走走,走到哪算哪。
“你呢?”她问,“你家在哪里?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想说自己的事,但苏晚棠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我家在沈家。”他说,“就是那个沈家。六大世家之一的沈家。”
苏晚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沈家的人?那你怎么——”
“我是废物。”沈渡舟平静地说,“沈家的废物长子。灵识天生孱弱,连最基础的傀儡都控不好。所以没有人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苏晚棠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粮,递了一块给沈渡舟。
“吃吧。”她说,“吃完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渡舟接过粮,咬了一口。是那种很硬的杂粮饼,但比他在路上吃的馒头好吃多了。
苏晚棠看着他吃完了,才开口。
“我的赋灵术,和你们沈家的傀儡术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沈家是控,我是创造。但创造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苏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锦,伸手摸了摸它的帽子。
“每赋予一个灵魂,我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她说,“爷爷告诉我,这是交换。你想要创造生命,就要用你自己的‘存在’去换。我失去的记忆越来越多,有些事情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比如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比如我第一次学会走路是什么感觉。”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我不后悔。”苏晚棠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火焰的颜色,“因为阿锦值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渡舟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对着霍去尘说的那些话——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以为只有自己有这样的执念。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孤独,一样害怕失去,一样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陪伴。
“苏晚棠。”他说。
“嗯?”
“我们是朋友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笑。
“好。”她说,“朋友。”
她伸出手。沈渡舟也伸出手。两只年轻的手在火堆上方握在一起,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林里。
阿锦从苏晚棠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霍去尘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好高啊。”阿锦说,声音细细尖尖的。
霍去尘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布偶,没有说话。
“你也是被造出来的吧?”阿锦又问。
霍去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比我幸运。”阿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它外表不符的老成,“你的主人看起来不会把你的胳膊缝到腿上。”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了一眼苏晚棠手里的针线包,又看了一眼阿锦胳膊上新缝的线,好像懂了什么。
“渡。”霍去尘说,指了指沈渡舟,“好。”
阿锦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苏晚棠说话的沈渡舟,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是挺好的。”它伸出小小的布手,拍了拍霍去尘的脚踝,“你要对他好一点。我们这种被造出来的,能遇到一个好主人不容易。”
霍去尘蹲了下来,和阿锦平视。
“不是主人。”他说。
阿锦眨眨眼。“那是什么?”
霍去尘想了想,用他有限的语言储备,认真地说出了一个词。
“老婆。”
阿锦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发出一声尖叫,转身跑回了苏晚棠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裙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红红!”它尖叫道,“他他他他说他是他老婆!”
苏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锦,又抬头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霍去尘。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沈渡舟。”她说。
“嗯?”
“你教的?”
沈渡舟面不改色。“他自愿的。”
苏晚棠笑出了声。阿锦也在她怀里笑得直打滚。火堆里的木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在夜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两个人,一个傀儡,一个布偶——围坐在火堆旁边,聊到了深夜。
苏晚棠讲她爷爷的故事,讲她如何给稻草人注入灵魂,结果那个稻草人半夜从田里跑出来敲她的窗户,把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沈渡舟讲他如何在地下室里一点一点地教会霍去尘说话,讲霍去尘第一次说“渡”的时候他哭了。
阿锦讲它如何在苏晚棠的针线包下死里逃生——苏晚棠给它改过十七次衣服,每一次都差点把它的胳膊缝错位置。
霍去尘没有讲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沈渡舟身边,偶尔说一两个字。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沈渡舟,像是在确认他还在,没有消失。
夜深了,苏晚棠靠着树睡着了。阿锦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渡舟没有睡。他靠着霍去尘的肩膀,看着头顶的星空。
“去尘。”他轻声说。
“嗯。”
“你开心吗?”
霍去尘沉默了几秒。
“渡开心。”他说,“我开心。”
沈渡舟笑了。
“那我要一直开心。”他说,“这样你就会一直开心。”
霍去尘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渡舟的头发上。
“一直。”他说。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沈渡舟闭上了眼睛。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的星星,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他遇到了一个。
也许还会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