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47:30

万兽山脉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

顾家的领地横亘在大陆的东北方,占据了整整一条山脉。这里的山不像沈家老宅所在的那种温柔丘陵,而是陡峭的、锋利的、像是被什么巨兽用爪子从地上生生撕出来的。山峰直云霄,山腰缠绕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得看不到顶,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

沈渡舟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一切,嘴巴微微张开,忘记合上。

他在书里读到过万兽山脉的描述,但书里的文字再生动,也比不上亲眼看到的万分之一。这里的空气不一样——不是沈家那种燥的、带着木头和清漆味道的空气,而是湿的、温润的、夹杂着泥土和青苔气息的空气。风从山涧里吹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好大。”苏晚棠站在他旁边,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阿锦趴在她的头顶,两只布偶小手扒着她的额头,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一千倍。”它纠正道,“红红你数学不好。”

苏晚棠一把把它从头顶薅下来,捏在手里晃了晃。“你数学好?你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

“我知道!”阿锦被晃得声音都在抖,“等于窗户!”

“……窗户是什么鬼!”

沈渡舟没理会他们的拌嘴。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山路上的人流。

通往万兽山脉深处的主路是一条宽约三丈的青石大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石柱,柱顶燃着幽蓝色的火焰,那是顾家的标志性灵火,据说能驱赶山林中的低阶妖兽。大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骑马的车队,有步行的人群,还有一些骑着各种奇怪坐骑的——有人骑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白虎从头顶飞过,虎啸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有人坐在一只巨大的甲虫背上,甲虫的壳泛着金属光泽,六条腿飞快地爬动,速度比马还快;甚至还有一个人骑着一只看起来像蜗牛但背上长满尖刺的东西,慢吞吞地往前挪,后面堵了一长串人。

“那是顾家的人。”沈渡舟低声说。他在报道上读到过——御兽世家,与妖兽为伴,每一只坐骑都是和他们签订了契约的伙伴。

苏晚棠把阿锦重新放回头顶,踮起脚尖张望。“好多人啊。会武是在山上举行吗?”

“应该是在顾家的主城。报道上说叫‘兽鸣城’,在山脉最深处。”

“那我们快走吧!”苏晚棠拉起沈渡舟的手就要往前冲。

沈渡舟没动。

苏晚棠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渡舟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各大家族子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苏晚棠,没有任何资格走在这条路上。

他们没有邀请函。没有家族身份。没有能证明他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东西。

他们是偷渡者。

不,比偷渡者更不堪。偷渡者至少还有“我要偷偷进去”的意识,而他之前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觉得“我想去看看”,就来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而规则是为“有用的人”制定的。像他这种废物,连被规则拒绝的资格都没有,规则本看不见他。

“我们不能走大路。”沈渡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们……不是被邀请来的。”

苏晚棠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

“对哦。”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们翻山吧。从树林里绕过去。”

沈渡舟看着她。“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苏晚棠歪着头,“他们又没说不让看。他们只是没邀请我们。没邀请和不让看是两回事。”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棠的逻辑简单粗暴,但莫名地有道理。他没被邀请,但他也没被明确禁止。这中间的灰色地带,就是他可以钻的空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不,四个人——离开了青石大道,钻进了路边的原始森林。

森林里没有路。

这不是那种被游人踩出来的、铺着落叶的、走起来沙沙响的森林。这是真正的、原始的、从没有人踏足过的野生森林。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某种巨兽的肚皮上。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蛇。树从地面隆起,盘错节,形成一个天然的迷宫。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之间都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沈渡舟走在前面,一只手拿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另一只手牵着霍去尘。苏晚棠跟在后面,阿锦从她头顶爬到了肩膀上,两只布偶手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红红慢点,有树枝要戳到我了,红红你走左边那里比较平,红红你——”

“你再叫我红红我就把你塞进背包里。”苏晚棠头也不回地说。

“好的红红。”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一只布偶计较。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渡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苏晚棠凑上来。

沈渡舟竖起一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安静。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打雷,但比雷声更持久,更有节奏。轰——轰——轰——每一下都让地面微微颤抖,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苏晚棠的脸色变了。“地震?”

沈渡舟摇头。“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走路。很大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树林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树林中穿行,撞倒了沿途的树木,压断了粗壮的藤蔓,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

一只巨大的脚掌从树冠上方踩了下来。

那只脚掌大得离谱,光是脚趾就有沈渡舟整个人那么长,上面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斑驳的阳光下发着冷冽的光。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猛地一震,沈渡舟差点没站稳,霍去尘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他们抬起头。

透过被踩断的树冠,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只巨兽。

不,用“巨兽”来形容太苍白了。那是一只会走路的、活着的、比沈家老宅还高的、简直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形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但背上长着三排三角形的骨板,每一块骨板都有两米高,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它的头部长得像龙,有角,有鬃毛,嘴里咬着一粗到离谱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着一座车辇。

车辇。

一座车辇。

一座用一整块黑色巨石雕刻而成的、雕满了妖兽图腾的、比沈家宗祠还大的车辇,被这只巨兽像拖一辆小推车一样轻松地拖着,从山林中碾压而过。车辇上坐着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袍,口绣着一个“顾”字。

顾家的人。

御兽世家。

“我的天。”苏晚棠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他们……他们骑这种东西?”

阿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钻进她的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我要回家。”它的声音闷闷的,“红红我要回家。”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只巨兽,盯着它背上那些像刀刃一样的骨板,盯着它嘴里那粗得离谱的铁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六大世家的实力。

这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别人口中的传说,而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比想象更夸张的真实。

一只巨兽,拖着山一样的车辇,从森林中碾压而过。沿途的树木像草一样被踩倒,地面被踩出半米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巨兽身上散发出的、像硫磺一样的刺鼻气味。

而顾家,在六大家族中只排第三。

排第一的沈家呢?

沈渡舟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沈家能排在六大家族之首,不是因为我们的傀儡最强,而是因为我们的上限最高。顾家的妖兽再强,也有极限。陆家的符箓再精妙,也有破解之法。但傀儡不一样。傀儡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做任何事。沈家的未来,没有上限。”

他当时听不懂这句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但这只是“好像”。他还没有真正见过沈家的傀儡战斗是什么样子。他只在演武场上见过那些低级傀儡的笨拙表演,而真正的战斗傀儡,他从未亲眼目睹。

也许这次会武,他能看到。

前提是——他能活着到达兽鸣城。

巨兽走远之后,地面还在微微颤抖。沈渡舟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了一眼霍去尘。“你没事吧?”

霍去尘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如果木头有表情的话——依然是那种空白的平静。刚才那只巨兽的冲击力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沈渡舟甚至觉得,就算天塌下来,霍去尘大概也会是这副表情。

“你就不怕?”沈渡舟问。

霍去尘想了想,说:“渡在。”

沈渡舟的心脏软了一下。

苏晚棠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巨兽走远了,她的胆子又回来了。“我们跟着那个大家伙走。它肯定是去兽鸣城的,跟着它就不会迷路。”

“它的脚印这么大,跟着脚印走就行了。”沈渡舟说。

他们继续出发。这次有了明确的方向——地面上那一连串半米深的巨大脚印,就是最好的路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森林开始变得稀疏,树木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地面的坡度也在缓缓上升。透过树的缝隙,沈渡舟隐约看到了远处山腰上的一些建筑轮廓。

兽鸣城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巨兽的脚步声,而是——兵器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夹杂着人的呼喝声和某种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时划破空气的嘶嘶声。

有人在前方战斗。

沈渡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本能地想绕过去——他来这里是为了看会武,不是为了在半路上卷入什么麻烦。但苏晚棠已经兴奋地跑了过去,红裙子在树林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苏晚棠!”他压低声音喊。

苏晚棠没有回头。

沈渡舟叹了口气,拉着霍去尘跟了上去。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被天然岩石围成的圆形空地,大约有半个演武场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像是有人专门修整过。空地的正中央,两个人正在对峙。

不,不是两个人。

是一个人,和另一只妖兽。

那个人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和沈渡舟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及膝的长靴。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扎成一个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弯刀,刀刃上泛着淡蓝色的光,像是涂了什么特殊的药水。

妖兽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但比普通的豹子大了至少三倍,四肢粗壮得像树,爪子深深地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咕噜声。

“是顾家的人。”苏晚棠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小声说。她指了指那个少年衣服上的标志——口绣着一个“顾”字。

沈渡舟也蹲了下来,把霍去尘按在自己身边,三个人——两个人和一个傀儡——排成一排蹲在树后,像三只探头的土拨鼠。

“他在什么?”苏晚棠问。

“好像在……”沈渡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驯服那只妖兽?”

话音刚落,那个少年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沈渡舟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下一瞬,少年已经出现在妖兽的侧面,弯刀带着蓝色的弧光劈向妖兽的脖颈。妖兽的反应也快得离谱,它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方式猛地扭转,巨大的爪子横扫过来,和弯刀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火星四溅。

少年被震得后退了三步,但几乎没有停顿,脚尖一点地面又冲了上去。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妖兽的要害——眼睛、喉咙、腹部。妖兽虽然体型庞大,但灵活得像一条蛇,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同时用爪子和尾巴反击。

一人一兽在空地上缠斗了十几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沈渡舟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少年的刀法虽然凌厉,但他的攻击始终避开了妖兽的要害。有好几次他的刀已经架到了妖兽的脖子上,只要手腕一转就能割开它的喉咙,但他没有。他收刀了。

他在试探。不是要它,而是在测试它的反应、速度、力量和战斗本能。

“他在驯服。”沈渡舟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顾家的人驯服妖兽不是靠暴力,而是靠……靠什么来着?”

“靠眼神。”苏晚棠说。

沈渡舟转头看她。“什么?”

苏晚棠指着那个少年。“你看他的眼睛。”

沈渡舟把目光移到少年的脸上。

这一次他看仔细了。那个少年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光。那种光和沈家的灵识外放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沈家的灵识是银白色的,像丝线;而顾家的……是一种金色的、像火苗一样的东西。

“顾家的御兽术。”苏晚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爷爷跟我说过。顾家的人不是靠武力驯服妖兽,而是靠‘共鸣’。他们的灵识可以和妖兽的灵魂产生共鸣,让妖兽自愿追随他们。这个过程叫‘缔约’。”

沈渡舟愣了一下。“共鸣?”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共鸣术。

他的共鸣术。

苏晚棠不知道他的心思,继续说:“对,共鸣。不过顾家的共鸣和你们沈家的不一样。你们沈家是用灵识控死物,顾家是用灵识沟通活物。一个是控制,一个是交流。”

控制,和交流。

沈渡舟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咔嗒一声响了。

他一直在用共鸣术“唤醒”霍去尘,让霍去尘自生灵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唤醒之后呢?霍去尘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应该怎么和他相处?是继续把他当作“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像顾家的人对待妖兽一样,把他当作一个独立的、平等的伙伴?

控制,还是交流?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小心!”

苏晚棠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沈渡舟猛地抬头,看到那只黑色巨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少年的纠缠,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冲过来。它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不是盯着沈渡舟,而是盯着沈渡舟身边的霍去尘。

为什么?

沈渡舟来不及想。巨豹已经扑到了面前,巨大的爪子带着腥风拍下来,速度快得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他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砰!”

是木头和肉体碰撞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霍去尘站在他面前。

傀儡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只巨豹的爪子。木质的左臂被拍出了裂痕,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肘,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把沈渡舟牢牢地护在身后。

他的右手——那只完好的手——伸出去,握住了巨豹的爪子。

不是攻击。是握。

巨豹的金色眼睛盯着霍去尘,霍去尘的黑色琉璃珠也盯着巨豹。

一人一兽,一傀儡一妖兽,就这样对峙着。

然后霍去尘开口了。

“走。”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只巨豹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这个不怕它的、浑身木头味的东西。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爪子。

它走了。

不是被吓跑的,也不是被打跑的。它就是——转身,走到空地边缘,趴了下来,金色的眼睛还看着霍去尘,但那种攻击性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舟喘着气,一把抓住霍去尘的肩膀,把他的身体转过来,仔细检查他左臂上的裂痕。那些裂痕很深,最宽的地方能看到内部的木质结构和磨损的符文回路。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冲出来什么?你会碎的你知道吗?碎了就没了,我修不好的,我没那个本事,你——”

“渡。”霍去尘打断了他。

沈渡舟抬起头,对上那双黑色的琉璃珠。

“不痛。”霍去尘说。

沈渡舟的眼眶红了。

“你是木头,当然不痛。但是我痛。”他指着自己的口,“这里痛。你明白吗?”

霍去尘歪了歪头。

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放在沈渡舟的口。

“心。”他说,然后指向自己的口,“渡的心。”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锁起来不让你出门”咽了回去。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霍去尘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从沈渡舟的口移到了他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又摸头。

沈渡舟彻底没脾气了。

“你是人吗?”他无奈地说,“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霍去尘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是老婆。”

苏晚棠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渡舟的脸红了。他忘了还有别人在场。

那个白衣少年这时走了过来。他的弯刀已经归鞘,浅棕色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他比沈渡舟高半个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但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的粗糙感,脸颊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划过的。

他先看了一眼霍去尘,然后看向沈渡舟,最后目光落在霍去尘裂开的左臂上。

“沈家的人?”他问。

沈渡舟心里一紧。他的衣服上没有沈家的标志,他也没有露出任何灵识,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指了指霍去尘。“傀儡。能做出来这种程度的傀儡,除了沈家没有别人。”

沈渡舟犹豫了一秒。他应该说“不是”,应该否认,应该编一个身份蒙混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浅棕色的、还残留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他不想说谎。

“是。”他说,“但我不代表沈家。我只是自己来的。”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叫顾云峥。”他说,“顾家这一代的御兽师。你呢?”

“沈渡舟。”

“沈渡舟……”顾云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沈家的废物长子,六大家族之间大概都传遍了。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说:“你的傀儡很有意思。”

他蹲下来,平视着霍去尘。

“他没有灵丝连接。”顾云峥说,“你不是在控他。他是……自己动的?”

沈渡舟的心跳加速了。顾云峥看出了这一点——没有人应该看出这一点。沈家的灵丝在傀儡师和傀儡之间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连接线,除非傀儡师刻意隐藏,否则很容易被察觉。但沈渡舟本不需要隐藏,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灵丝控霍去尘。霍去尘的一切行动,都是他自己的意志。

“对。”沈渡舟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他是自己动的。”

顾云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渡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会武吗?”

沈渡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会武。”顾云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除了六大世家正式选送的选手,还有‘自由人’的名额。给那些不属于任何大家族、但有实力的散修。我可以作为推荐人,帮你报名。”

沈渡舟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不是散修。他是沈家的人。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不被允许参加会武的沈家的人。如果他以“自由人”的身份出现,沈家的人会怎么看他?会愤怒吗?会觉得他给家族丢脸了吗?还是——本不会在意?

后者的可能性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苏晚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我也要!我也要参加!”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色的头发和头顶的阿锦之间来回扫了两次。“你也是沈家的?”

“我不是。我是苏家的。就我一个人的那种苏家。”苏晚棠拍了拍口,“我会赋灵。就是让布偶活过来。你看,这个就是。”

她把阿锦从头顶拿下来,举到顾云峥面前。阿锦朝顾云峥挥了挥小小的布手,尖声尖气地说:“你好呀,帅哥。”

顾云峥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也要参加?”他问。

“对!”苏晚棠用力点头,“我和沈渡舟是一起的。他去哪我去哪。”

顾云峥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沈家的废物长子,一个自称“苏家”的奇怪红发女孩,一个会自己动的木质傀儡,一个会说话的布偶娃娃。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行。”他说,“都报上。但是——”

他伸出一手指,表情变得严肃。

“自由人的名额有限,需要通过预选赛。预选赛明天开始,就在兽鸣城的北区演武场。你们要是能通过预选赛,就能以自由人的身份参加正式会武。”

“要是通不过呢?”苏晚棠问。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

“通不过就老老实实在观众席上看着。”

苏晚棠捏紧了拳头。“我一定能通过。”

阿锦在她手里挣扎着喊:“红红你轻点!我要被你捏扁了!”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顾云峥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还残留着金色余烬的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沈家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失望,不是怜悯,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预设的、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目光。

“谢谢。”他说。

顾云峥摆了摆手。“别急着谢。预选赛可不容易。我先走了,还要去接我妹妹。”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霍去尘。

“你的傀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刚才吓走了那头黑豹。”

沈渡舟一愣。“吓走了?”

“对。那头黑豹是这一带的‘王’,我花了三天时间都没能让它屈服。但你的傀儡说了一个‘走’字,它就走了。”顾云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它不是被打跑的。它是被……某种东西吓跑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东西‘震慑’了。”

他盯着霍去尘看了两秒。

“你确定他只是个普通的傀儡?”

沈渡舟没有说话。

霍去尘站在他身边,左臂上的裂痕在阳光下像一张破碎的地图。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空白的平静,黑色的琉璃珠里映出顾云峥的倒影,又映出沈渡舟的倒影,最后慢慢聚焦在沈渡舟身上。

“渡。”他说。

沈渡舟伸手握住了他那只完好的手。

“确定。”他对顾云峥说,“他就是我的傀儡。普通的。我的。”

顾云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进树林,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绿色的阴影中。

苏晚棠从树后面跳出来,兴奋得原地转圈。“预选赛!会武!我们可以参加了!阿锦你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参加了!”

阿锦被她转得头晕。“红红我要吐了……虽然我没有胃……”

沈渡舟站在原地,握着霍去尘的手,看着顾云峥消失的方向。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恐惧。

预选赛。他要站在人前。他要控——不,他要和霍去尘并肩作战。沈家的人会看到。他的父母会看到。他的弟弟会看到。

他们会看到他不再是那个废物。

他们会看到霍去尘。

他们会看到霍去尘不是普通的傀儡。

他们会——

“渡。”

霍去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舟转头看他。

霍去尘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渡舟的额头上。木质的额头凉凉的,贴着皮肤的感觉很奇怪,但沈渡舟没有躲开。

“不怕。”霍去尘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从耳边吹过。

但沈渡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

“嗯。”他说,“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怕了,还是只是因为霍去尘说了“不怕”,所以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不怕。

但不管怎样,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有光。

不是灵识的光。

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