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第一轮结束后,沈渡舟在休息区找到了苏晚棠。
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草。阿锦坐在她膝盖上,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顶小草帽戴在头上,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稻草人。
“你赢了?”苏晚棠看到他,眼睛一亮。
沈渡舟点头。“赢了。你呢?”
苏晚棠把嘴里的野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废话。我怎么可能输?”
“你的对手是谁?”
“一个散修,用的是飞针。”苏晚棠撇了撇嘴,“密密麻麻的针飞过来,看着挺吓人的。但我让阿锦去跟他聊天,他光顾着跟阿锦说话,没注意针都被我收了。”
沈渡舟看了一眼阿锦。阿锦朝他挥了挥小手,草帽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得意极了。
“他的对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阿锦尖声尖气地说,“大叔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有没有对象。我说我有对象了,是个布偶小姐姐。大叔就笑了,一笑针就慢了。”
沈渡舟沉默了两秒。“你们这算不算作弊?”
“什么叫作弊?”苏晚棠理直气壮,“阿锦是我的战斗伙伴,用战斗伙伴去扰对手,这是战术。对吧阿锦?”
“对!”阿锦举起小拳头,“战术!”
沈渡舟决定不跟这两个活宝争论。
第二轮抽签在一个时辰后开始。石碑上的名字在不断减少,一百四十七人变成了七十四人——有一场是轮空。七十四进三十七,三十七进十九,十九进十,十进八。每一轮都在淘汰更多的人,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残酷。
沈渡舟盯着石碑,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往上移动。
第二轮对手:百里芷。
百里。
沈渡舟的心沉了一下。
百里家。咒术世家。
他在报道上读到过关于百里家的内容,但那些内容少得可怜。百里家的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他们的咒术神秘莫测,外人很难窥其全貌。报道上只用了四个字来形容百里家——“不可近敌”。意思很简单:不要靠近百里家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被下了咒。
“百里……”苏晚棠也看到了石碑上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确定你没有被针对?一百四十七个人,你第一轮抽到陆家,第二轮抽到百里家。你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顾家的抽签石?”
沈渡舟也想问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第二轮比赛在半个时辰后开始,他需要在这半个时辰里尽可能多地了解百里家的战斗方式。
他找到了顾云峥。
顾云峥正在演武场旁边的兽栏里喂一只白色的幼狼。那只幼狼只有小狗那么大,浑身雪白的绒毛,正抱着顾云峥的手掌啃来啃去,发出凶凶的呜呜声。
“百里家。”顾云峥听到沈渡舟的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的对手叫百里芷?”
“对。你知道她?”
顾云峥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知道。百里家这一代的天才,十六岁,和你同龄。她的咒术在同龄人中排第一。”
沈渡舟的心又沉了一点。“排第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百里家三十岁以下的族人里,她的咒术最强。”顾云峥把幼狼放进一个铺了软垫的笼子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沈渡舟,“百里家的咒术和我们其他家族不一样。我们的技能再强,至少是有形的。符箓看得见,傀儡看得见,妖兽看得见。但咒术——”
他顿了顿。
“咒术是无形的。你可能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就被下了咒,可能走进她十步之内就被下了咒,甚至可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下了咒。你本不知道咒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效果。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中招了。”
沈渡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有办法防御吗?”
顾云峥想了想。“有。百里家的咒术需要媒介。可能是声音,可能是眼神,可能是动作,可能是你身上的一头发、一滴血。如果你能切断所有媒介,就能防住。但问题是——你不知道她的媒介是什么。”
“也就是说,防不胜防?”
“对。防不胜防。”
沈渡舟沉默了。
顾云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预选赛的规则禁止人,也禁止致残。百里芷不会对你下太狠的咒。最多让你浑身发痒、说不出话、或者——”他想了想,“或者让你觉得你的傀儡是个西瓜。”
“……西瓜?”
“我随便说的。”顾云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演武场。
霍去尘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沈渡舟注意到霍去尘的左臂裂痕好像又大了一点,应该是刚才挡那几道符箓的时候加剧的。他的心里一阵刺痛,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
“去尘。”他一边走一边说。
“嗯。”
“待会儿如果我不说话了,或者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管我。你就做你该做的事。”
霍去尘歪了一下头。“什么事是该做的?”
沈渡舟想了想。“保护我。”
“好。”霍去尘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还有,你是老婆。”
沈渡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霍去尘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关联,但他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保护老婆。”
沈渡舟的脸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霍去尘面前的脸红频率越来越高,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是一个病娇,病娇应该让对手脸红,而不是自己被弄脸红。这完全搞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进了演武场。
百里芷已经在场中了。
沈渡舟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演武场上没有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融入了背景。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头发也是黑色的,长长地垂到腰际,没有任何发饰。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她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你见过她之后就会立刻忘记她长什么样。
但她站在那里,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都变了。
空气变得沉重了。不是陆青禾那种重力符阵的沉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就像你走进一间漆黑的房间,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你就是知道——里面有东西。
沈渡舟站在演武场的另一端,隔着上百米的距离看着她,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百里芷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样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霍去尘身上,停了一下。
“傀儡。”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吹过。
沈渡舟没有回答。
“有意思。”百里芷说。她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和陆青禾完全不同。陆青禾说“有意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是那种“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的光。但百里芷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段与她无关的文字。
沈渡舟的汗毛竖了起来。
“开始。”高台上的裁判宣布。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渡舟做了一件他之前从没做过的事——他闭上了眼睛。
闭眼。
全场哗然。
看台上的观众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沈家的废物长子在搞什么名堂。面对百里家的咒术师,闭眼?那不是等于送死吗?
但沈渡舟有自己的理由。顾云峥说,百里家的咒术需要媒介,可能是声音,可能是眼神,可能是动作。如果他闭上眼睛,至少切断了“眼神”这个媒介。剩下的就是声音和动作。
他竖起耳朵。
演武场上很安静。百里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沈渡舟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风吹过演武场的呼呼声、以及看台上观众嗡嗡的议论声。
他在等。
等百里芷出手。
但百里芷没有出手。
她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闭着眼睛的沈渡舟,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存在。
然后她开口了。
“你听说过‘言灵’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沈渡舟听到她的声音,本能地想要回答,但他忍住了。不要回答。不要回应。不要给她任何媒介。
“言灵是百里家的一种咒术。”百里芷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通过语言施咒。只要对方听到了你的声音,并且理解了你的意思,咒术就会生效。不需要眼神接触,不需要身体接触,甚至不需要对方回答。听到了,就中了。”
沈渡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到了。
他理解了。
所以他中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首先是手指——他的手指变得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无法弯曲。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那种僵硬感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所到之处,肌肉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关节像生了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石化。
不是真的变成石头,而是肌肉僵硬到无法活动,效果和石化差不多。
沈渡舟的身体僵住了,像一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只有眼睛还能动——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他连“看”都做不到。
全场再次哗然。
“言灵!”看台上有懂行的人惊呼,“百里家的言灵!那个沈家的小子中招了!”
“这才几秒钟?一个照面就倒下了?”
“百里家的咒术果然恐怖……”
苏晚棠在看台上站了起来,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阿锦趴在她头顶,草帽都歪了,但它没有去扶,因为它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
“红红,”阿锦小声说,“沈渡舟他……”
“闭嘴。”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呢。”
“谁看着?”
“那个傀儡。”
苏晚棠说的没错。
霍去尘在看着。
从百里芷说出第一个字开始,霍去尘就一直在看着她。他的黑色琉璃珠里映出她的身影,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随时冲出去。但沈渡舟之前说了——“待会儿如果我不说话了,或者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管我。你就做你该做的事。”
他该做的事是保护沈渡舟。
但现在沈渡舟没有被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霍去尘不确定这是不是“需要保护”的状态。他歪着头看了沈渡舟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沈渡舟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僵硬的手指。
“渡。”他说。
沈渡舟没有反应。他的手指冰冷、僵硬,像冬天的树枝。
霍去尘又喊了一声:“渡。”
还是没有反应。
霍去尘的眉头——如果木头有眉头的话——微微皱了一下。他松开沈渡舟的手,转身面朝百里芷。
百里芷正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沈渡舟身上移到了霍去尘身上,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傀儡。”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没有被咒术影响。”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霍去尘没有回答。他不太理解“咒术”是什么意思,但他理解一件事——这个女人让沈渡舟不能动了。
不能让沈渡舟动的人,就是敌人。
他朝百里芷迈出了一步。
百里芷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百里家的人不会害怕。她后退,是因为她需要距离——距离是她施咒的保障。
她开口了。
“止。”
一个字。简单,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这个字落下的瞬间,霍去尘的身体顿住了。不是停下了,而是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百里芷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止”字咒术,能让任何生物的身体强制停止三秒。三秒钟,足够她做很多事。但眼前这个傀儡——他只停了不到一秒。不是咒术失效了,而是这个傀儡的“身体结构”和生物不一样。他没有肌肉,没有神经,没有血液流动,咒术作用在他身上的效果大打折扣。
“有意思。”百里芷说。这一次,她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好奇,而是警惕。
她连说了三个字。
“破。散。缚。”
三个咒术,三个效果。“破”是攻击咒术,无形无影,直接作用于目标的内部结构。“散”是分解咒术,能让目标的身体松散瓦解。“缚”是束缚咒术,能让目标被无形的力量捆住。
三道咒术同时落在霍去尘身上。
霍去尘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右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腕,和左臂的裂痕遥相呼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抵抗某种把他往后推的力量。
但他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百里芷,步伐越来越慢,但从来没有停下。
百里芷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咒术不是无限的——每施一次咒,都会消耗她的灵识和精神力。她已经连续施了五次咒,对一个十六岁的咒术师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消耗了。但眼前这个傀儡,中了五次咒,居然还在走。
他不是生物。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的本能。咒术对他的影响有限,而那些有限的影响,他用自己的意志力——如果傀儡有意志力的话——硬扛了过去。
百里芷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看向沈渡舟。
沈渡舟还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如石。但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
百里芷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他的口型。
“去尘……不要……硬扛……她的……咒术……有……次数……”
沈渡舟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嘴唇在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的身体被石化了,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听到了百里芷的每一个字,听到了霍去尘的每一步,听到了看台上观众的每一声惊呼。
他在想对策。
百里芷的咒术很强,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消耗大。她不可能无限施咒。霍去尘不怕咒术,因为他不是生物。但霍去尘的身体扛不住太多的物理伤害——那些裂痕在扩大,如果他继续硬扛下去,他会碎的。
沈渡舟需要解除石化。
怎么解除?
石化是百里芷用言灵施加的。言灵的解除方法有两种——要么施咒者主动解除,要么咒术的自然时效到了。沈渡舟不知道石化的时效是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小时,他等不起。
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
让百里芷主动解除。
怎么让她主动解除?
沈渡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可能会让他被全场嘲笑的念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张开了嘴。
然后他——说话了。
“百里芷。”他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里芷的目光从霍去尘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你的咒术……很厉害。”沈渡舟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傀儡……不怕你的咒术?”
百里芷没有回答。
“因为……”沈渡舟的嘴角艰难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但确实是笑的表情,“他没有灵魂。”
全场安静了。
“你的咒术……作用于灵魂。”沈渡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因为他发现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僵硬感在慢慢消退——石化的效果在减弱,“没有灵魂的东西……你咒不了。”
百里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因为沈渡舟说的内容——她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而是因为沈渡舟在说话的时候,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活动能力。他移动了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除石化。
不是用灵识,不是用技能,而是用——意志力。
他强迫自己动。肌肉僵硬?那就硬动。关节卡住了?那就硬转。疼痛?那就痛。他在地下室里待了六年,什么痛没受过?肌肉僵硬算什么?
他的手指一一地弯曲,握成了拳头。
“你的咒术……有一个弱点。”沈渡舟说,现在他已经能正常地开口说话了,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嘴巴能动了,“你施咒的时候,需要集中精神。一旦你的注意力被分散,咒术的效果就会减弱。”
他抬起头,看着百里芷。
“所以现在,你的注意力在谁身上?”
百里芷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沈渡舟说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从霍去尘身上转移到了沈渡舟身上。她忘了——那个傀儡,还在朝她走来。
霍去尘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不到三步。
百里芷飞快地张开嘴,想要施咒。但她刚发出第一个音节,霍去尘的手就伸了过来——不是攻击,而是轻轻地、几乎可以说是温柔地,捂住了她的嘴。
百里芷的声音被捂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木质傀儡。霍去尘的黑色琉璃珠正对着她的眼睛,那双珠子里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地、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渡舟。
“渡。”他说,“好了。”
沈渡舟的身体终于完全恢复了。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腕,一步一步走到霍去尘身边。
他看着被捂住嘴的百里芷,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咒术天才在她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傀儡用最简单的方式击败——不是用更强的咒术,而是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咒术再强,也需要媒介。声音是媒介。没有声音,就没有言灵。
“认输吗?”沈渡舟问。
百里芷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针对沈渡舟的,而是针对——霍去尘。
她点了点头。
霍去尘松开了手,退回到沈渡舟身边。
百里芷活动了一下被捂酸的下巴,看着沈渡舟和霍去尘,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没想到的话。
“你的傀儡,卖吗?”
沈渡舟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冷的、阴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
“不卖。”他说。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那个语气让百里芷的后退了一步。
霍去尘感觉到了沈渡舟的变化。他低头看了看沈渡舟的脸,然后伸出手,放在沈渡舟的头顶。
“渡。”他说,“不气。”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把那层寒气收了回去。他抬头看了霍去尘一眼,眼神里的阴冷化成了无奈。
“我不是生气。”他说,“我只是……”
他想了想。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打你的主意。”
百里芷站在对面,看着这对主仆——不,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变化。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认输。”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确保全场都听到了。
然后她转身,黑色的长裙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头也不回地走向演武场的出口。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舟。”她说。
沈渡舟看着她的背影。
“你的傀儡没有灵魂。”百里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渡舟能听到,“但他比有灵魂的人更像人。”
她顿了顿。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渡舟没有回答。
百里芷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继续走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出口处。
看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议论声。沈渡舟赢了,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不是靠灵识,不是靠傀儡术,而是靠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靠他自己的意志力,靠一个疯狂到可笑的战术。
苏晚棠在看台上跳了起来,红裙子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沈渡舟!你赢了!你赢了!”阿锦从她头顶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被苏晚棠一把抓住塞进怀里。
顾云峥靠在兽栏的栏杆上,双手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白色幼狼从他身后的笼子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牵着傀儡的少年的背影。
陆青禾站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几张没用完的符纸,青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沈渡舟和霍去尘牵着手走出演武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符纸收进了怀里。
沈渡舟走出演武场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受伤,是后怕。
他刚才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主动让自己中咒,然后用说话的方式分散百里芷的注意力,同时用意志力硬扛石化,最后让霍去尘近身封住她的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都输定了。
如果百里芷的石化时效更长一些呢?如果她没有被沈渡舟的话分散注意力呢?如果霍去尘没能走到她面前呢?
有太多的“如果”了。
但他赢了。
他赢了。
他站在演武场外的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霍去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渡。”霍去尘说,“累?”
沈渡舟点了点头。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和百里家的咒术师对战,每一秒都是在走钢丝,那种紧绷感让他现在才感觉到后劲。
霍去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拍。
“休息。”他说。
沈渡舟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演武场上观众的欢呼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那个高大的影子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守护着怀里的那个小影子。
沈渡舟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赢了第一轮,赢了第二轮。还有第三轮,第四轮,还有正式会武。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他有霍去尘。
这就够了。